宣于渊闻言唇边笑意加深,双手撑在灶台上朝着玉青时的方向凑了凑,笑道:“你做的,我自然是走到哪儿要穿到哪儿,不然岂不是辜负了迟迟姑娘的心意?”
这话看似正经,可听起来却字字都不是那么个味儿。
就像是心头看不见的一根弦被人轻轻地拨弄了一下,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发颤的同时,心头也无缘无故地翻涌出一股难以捉摸的缥缈之感。
玉青时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慌乱,甚至暗暗懊恼自己为何要多嘴一问。
赶在宣于渊开口让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境地之前,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退了一步避开宣于渊过分灼热的目光,无视宣于渊的不解转身进屋,随即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朝着宣于渊的怀里砸了过去。
宣于渊捧着个荷包懵了懵,意外道:“这是什么?”
“你的银子。”
玉青时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淡淡地说:“一个子儿没动你的,物归原主。”
宣于渊活了小二十年头一次捧着银子还不太高兴,绞着剑眉不满道:“给你了就是让你花的,你还给我作甚?”
“怎么,银子拿着还嫌烫手?”
他问得理直气壮,好像玉青时没把这银子花了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玉青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没接话,转身就准备进屋。
宣于渊不知想到什么哎哎哎地叫了几声,没纠结银子的事儿,用手指隔空冲着玉青时点了点,示意她站着别动,撒腿跑进自己的小侧屋,不一会儿就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朝着玉青时奔了过来。
他不由分说地把布包往玉青时的怀里一塞,暗暗磨牙。
“银子你瞧不上,这个总该要收下了吧。”
玉青时低头看着怀里多出来的布包,眉梢微挑。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玉青时将信将疑地打开布包,看清里头装着的一把木簪,眼里闪过一丝捕捉不到的恍惚。
宣于渊抓着她的手把布包重新合拢,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笑着说:“这都没花钱,你总该愿意收了?”
“没花钱?”
“那你上哪儿弄的?”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胸口点了点,笑得一脸骄傲。
“我自己做的。”
他说罢强行掰着玉青时的肩把她转了个方向,对准屋内推了一小步,说:“我在路上闲着无事自己雕了磨的,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但是你戴上肯定好看。”
说完他又像是觉得哪儿不太对,停顿一瞬认真补充:“不过你好看是天生的,跟戴什么没关系。”
“这簪子到你手里,是簪子的福气。”
玉青时被他推搡着往前走了几步,在门被他拉回去之前忍不住转头,饱含微妙的视线从他那张剑眉星目相当俊美的脸上轻轻滑过,唇角噙出一抹相当玩味的浅笑。
宣于渊被她看得心头打鼓,悄悄咽了咽口水,抻长了脖子小声说:“你盯着我看什么?”
玉青时抓起一枚流云芙蓉花样式的簪子在手中把玩,默了默,突然道:“你这样的人,应该很讨姑娘家的喜欢吧?”
宣于渊眉心蹙出三道横纹,茫然道:“什么意思?”
玉青时唇角微扬,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眼里泛着的却是幽幽的冷光。
她轻飘飘地说:“这么会哄姑娘家开心,红颜知己定是不少咯?”
宣于渊…
红颜知己是什么,他真的不知道。
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但凡有个想往他跟前蹭的,不论男女都会被他挥出去二里地。
他哪儿来的红颜?
哪儿来的知己?
面对玉青时满是戏谑的眼神,宣于渊的表情空白无辜得相当正直。
他木着脸说:“没有。”
玉青时好笑:“是么?”
“不然你以为呢?”
宣于渊毫无征兆的突然炸毛,胡乱把玉青时往门内一推匆匆把门拉回去关好。
气急败坏的嗓音顺着门缝传了进去,不轻不重地砸到了玉青时的耳边之上。
“我今儿以身相许都被人拒了!”
“哪儿来的红颜知己!”
“玉青时你要是再胡说污蔑我的清白,明天我就不去帮你下地插秧了!”
玉青时转过背靠在门板上,抬头看着从窗缝中渗入的散碎月光,用尽全身之力压下上扬的嘴角,闷声说:“那明天去地里的时候叫不叫你?”
门外静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突然传入宣于渊掷地有声的回答。
“不用你叫。”
“我自己去!”
他傲气十足地嗷完拔腿就走,生怕玉青时再说什么自己接不上的话,脚步匆匆甚至还带着几分凌乱。
蹬蹬蹬的,存在感足到让人难以忽略。
玉青时听着脚步声远去,低头看着怀里的精致的木簪,低到听不清的笑声从抿紧的唇齿中无声溢出。
随着和缓的夜中清风,缓缓而去。
第195章
次日一早。
玉青时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水声哗啦的动静,不太清醒地揉着眼睛爬起来,推开门就正好看到宣于渊拎着水桶往水缸里倒水。
她看着地上装满了水的水桶,不自觉地愣了一下。宣于渊把手里空了的水桶放在地上,转头对着他龇牙露出个明晃晃的笑:“醒了?”
晨光正好,碎金似的光细细碎碎地撞入宣于渊的眼中,透出的光亮晃得让玉青时脑中一片空白。
除了眼前的那张脸,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见她愣着不言,宣于渊眼中笑色顿浓。
“迟迟?”
玉青时掩饰似的揉了揉眼睛,含糊出声:“唔。”
“你起这么早?”
宣于渊好笑地指了指天上的鸭蛋黄似的太阳,勾唇打趣:“迟迟姑娘,这时辰可算不得早了。”
他利索地把另外一桶水倒到水缸里,抓起两个空水桶对着装了清水的木盆抬了抬下巴,说:“你先洗脸收拾收拾,我再去弄两桶水回来。”
“一会儿我就和你去地里。”
他说完一手拎着一个水桶就走了出去,脚步声也逐渐传远。
玉青时靠在门框上视线左右转了一圈,心里突然蹿起一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怪异。
这人之前虽也是在家里借住,虽然也时常搭手帮忙,可明显能感觉出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随时会走的客人。
他自行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明确地把自己游离在秦家村之外,是一个绝对的过客。
可瞧着今日这动静,却一点儿也没把自己当客人,俨然就是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这是几个意思?
玉青时素来机敏的脑子一时犯起了糊,呐呐半晌才心不在焉地走过去准备洗脸。
出人意料的是,木盆里装着的水竟然是温的。
玉青时手泡在木盆里,无意识地转头看向灶台的方向,看到火灶中跳跃的火苗,莫名有些恍惚。
“姐姐?”
春草从后院抱着一把还带着水珠的小青菜走过来,手里的青菜还没放下就说:“锅里熬着粥呢,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她的脑门上还缠着雪白的纱布,抱着青菜的手指上也满是昨日留下的淤青破损,就连走路的姿态都不太自然,可就算是这样,干活儿时手脚依旧透着一股利索劲儿,与好手好脚的比起来大约也不差什么。
等她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下,玉青时就皱眉说:“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吗?”
“你这么早去菜园子里折腾什么?”
她的语气算不得多好,春草听了却浑不在意地嘿嘿笑。
“我早就没事儿了。”
说完像是怕玉青时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她眉梢扬起一抹得意,抓起一颗水灵灵的小青菜说:“姐姐你看,这个是不是不错?”
“奶奶昨日说想吃青菜焖饭,我赶着早上去摘些好的回来,一会儿午饭的时候就能吃上了。”
玉青时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用手捧水在脸上糊了一把,用力抹去脸上的水珠,淡声说:“大夫说了你额头上破了的地方要好生养着,伤好之前就在家里待着,别出去乱跑。”
春草听了顿了顿,迟疑道:“可是这几日赶着就要插秧了,我…”
“你不去这活儿也能干完。”
玉青时粗暴地打断她的话,随手扯了块搭在晾衣绳上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说:“再说还有于渊呢。”
“有他帮忙,地里的活儿耽误不了。”
春草听到于渊二字,蹲在地上支吾片刻,然后忍不住小声问:“姐姐,那个于渊哥哥,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以后就都住在咱家了吗?”
春草不见得能看得懂太多更深的东西,可也许是过往经历的人和物都过分复杂的缘故,她骨子里就藏着一种小动物的本能。
这种本能让她能从直觉上察觉出人的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