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绕在脑中多日的迷雾终于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挥散而去,重重故布疑阵之后的真相终于显出几分可抓的头绪。
就连宣于渊都没想到,短短几日的时间内,玉青时竟能无声无息地布下这样大的一盘局。
若不是有唐林等人在暗中盯梢,只怕是他都要被玉青时绕到圈子里去!
他罕见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哑声说:“定北侯府的人在何处?”
“什么时候能到?”
唐林苦着脸答:“起码还有十日。”
“十日…来不及了。”
宣于渊当机立断,沉声说:“我会一直跟着她,设法把她具体的去处透露给定北侯府的人。”
“记住,一定要尽快把定北侯府的人带到,别让他们跟着玉青时撒出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幌子走岔了道儿!”
玉青时撒出去的迷雾太浓太深,她小心地隐藏在重重迷雾之下,滑溜得像一条抓不住踪迹的鱼儿,只要稍不留心,让她在此溜入人海之中,定北侯府的人再想寻她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儿!
玉青时就是铁了心的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
她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宣于渊荒唐了小半辈子,头一回见玉青时这样的异类,一时间又气又好笑,盯着唐林就说:“一定得尽快,知道吗?”
唐林大约也是头回碰见这样的事儿,怔愣一瞬苦笑着点头。
“您放心。”
宣于渊心情复杂地背着手回了秦家小院,进门时正好看到玉青时在对着月光收针锁线。
那是他破了的衣裳,玉青时刚刚补好。
见他回来了,玉青时把补好的衣裳递给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收拾针线篓子里的东西,等线团绕到最后一圈,她突然说:“于渊。”
“你真的愿意跟着我们搬家吗?”
宣于渊捧着被补好的衣裳还没来得及嘚瑟,听到这话不知为何心头涌出一股来历不明的怪异。
他用两根手指揪着衣裳的一角,不满瞪眼:“怎么,迟迟姑娘要搬去县城里过好日子,不乐意带上我这个拖累了?”
玉青时还没答话,他就横着眉说:“你白天还答应了给我买咸水鸭,你不会是反悔了吧?”
玉青时哑然失笑,摇摇头说:“一口吃的你至于么?”宣于渊想也不想就说:“我怎么不至于?”
“说好了的事儿,你可别想半道上扔了我。”
玉青时意味不明地弯着唇笑了一声,抱着针线篓子站起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宣于渊没动。
月光散漫,星宿稀疏。
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玉青时的眉眼在如银纱的月光下显得愈发动人,眼鼻下的阴影都像是比平日里深了几分,衬得眼中幽色更为浓郁,被盯得久了,甚至生出了一种心悸之感。
宣于渊被她看得心头打鼓,忍不住说:“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玉青时笑笑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个事儿。”
她言及一半不肯往下说,起身走了几步,转头道:“对了,灶台上给你留了一碗山楂水。”
元宝不用去村学了,这几日在家里疯玩儿,吃饭的胃口都比之前好了不少,一顿三碗饭塞到肚子里,没两日就闹着说不舒服。
老太太好气又好笑,索性就拿了去年从山里摘来晒干的山楂熬成水,放凉了当茶水给元宝喝。
宣于渊之前为跟元宝置气,故意去抢还没抢过,今日没动手抢,反倒是得了碗单独留出来的。
他心里想着事儿,听到这话啊了一声,站着没动。
玉青时好笑地弯眉看他,说:“不尝尝吗?”
“那是特地给你留的。”
特地留的。
这几个字宛如一剂灌入血脉的药,直接就把宣于渊催精神了。
他不等多想就去端着碗灌了一口,注意到玉青时还看着自己,索性心一横牙一咬,仰头一口灌了个干净。
玉青时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碗空了,靠在门框上眼里流出了几分真实的笑。
“好喝吗?”
宣于渊被酸得脑袋疼,龇牙吸了口气,木着脸摇头。
“牙都酸倒了。”
玉青时低低地笑了几声,说:“特意多加了点儿山楂,肯定是比之前酸些。”
“不过…”
“要是山楂放少了,总怕多加进去的东西会被你察觉。”
宣于渊心里咯噔一响,还没捋清楚这种诡异感从何而来,就感觉眼前的东西好像都在晃。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往后退了一步,可两脚发软险些没站稳直接摔到地上。
玉青时难得的没冷眼旁观,甚至还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宣于渊大半个身子倚在玉青时的身上才堪堪站稳,转头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充斥满了无言的震惊。
甚至连出口的话都在无意识地颤。
“迟迟?!”
玉青时面上笑意深了几分,堪称是体贴地扶着他慢慢地往侧屋走。
不过瞬息的功夫,宣于渊浑身的力气都被卸了个干净,手脚发软浑似一滩烂泥,躺到床上的时候,砸得床板砰的一声闷响,惊得宣于渊的呼吸都在刹那间悉数停滞。
他脑中浑噩愈发浓烈,藉由咬住舌尖的动作逼着自己维持几分清醒,难以置信地看着玉青时不能言语。
玉青时蹲下身把他的鞋脱下妥善摆好,站起来拉起被子盖在他的身上,甚至还眉眼含笑地伸手帮他把散在脸上的黑发捋到了耳后。
宣于渊撑住最后一丝力气攥住她的手,从眼底蹿出的血丝无声笼住整个眼眶,瞳孔瞪到几乎欲裂。
“迟迟…”
玉青时低头看着彼此交握的手,面具似的笑下终于裂出了点点碎痕。
她低头在宣于渊发抖的手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感受到这人的僵硬,轻到听不清的叹息缓缓从喉咙深处缓溢而出。
“于渊。”
“你知道什么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吗?”
第209章
但凡换一个人端来那碗下了药的山楂水,宣于渊都不可能会轻易中招。
可他对玉青时毫无戒心,也完全没想到玉青时会对自己下手,过度的震惊之中药物的影响不断扩大,心里的最后一丝不甘化作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深深撞入玉青时含笑的眉眼之中,再难抵挡侵袭而来的昏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玉青时低头将他所有外漏的情绪尽收眼底,在宣于渊看不到的地方,从眼底深处溢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苦笑。
呢喃轻到难以听清。
“我知道你不想害我。”
“可是对不起…”
“我还是不能相信你。”
在村学中误打误撞见到了徐伟的尸身,无意间就将所有断成了片的线索连了起来。
待她很是不同的徐先生跟徐家关系定然匪浅,徐伟能找到这里,说不定也是托了徐先生的福。
脑中迷雾尽散的刹那,玉青时心里的念头就格外清晰。
她不能再在这里盘桓下去。
必须尽快就走。
得知她准备搬家,宣于渊虽是惊讶,可不假思索地就点头说了好,忙前忙后地跟着帮忙收拾东西,也不曾多问什么。
可秦老太前几日说,最好是趁着天气好把家里需要洗晒的东西拿出来洗晒好了,也好一起带走。
宣于渊想着占便宜,就把自己的零碎玩意儿收出来,哄着玉青时给他一起洗了。
她当时没多想什么,可洗至中途,心就缓缓坠入了谷底。
宣于渊拿来的东西中,有几条印有特殊徽记的发带。那是宣于渊平时用来束发的带子,平时拴着头发,黑漆漆的也看不出什么,可一下水清洗,立马就显出了与寻常料子的不同之处。
入水会显出一个凤凰叶似的徽记,且晒干后就会消失不见。
那个徽记放在别处不起眼,换个人见了或许也不会多想什么,可落在玉青时的眼中却格外夺目刺眼。
她认出了这料子的来历。
凤凰锦,用料金贵制作不易,数百织娘忙上一年,最后也只能得出几匹,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就算是汴京城中极富底蕴的人家,得了这样的料子也会小心收藏,绝不会拿来做几条随意乱扔的发带。
她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说笑几句逗得宣于渊把带回来的几件衣裳都拿了出来,入水一测,得出的结论让她极为意外。
这人不光是发带是凤凰锦所制,就连里衣也是。
除了最外头那件粗布黑衣是自己所做,其余的大小物件全是千金难得的凤凰锦所制,这样的手笔,别说是寻常的富贵人家,只怕是不受宠的皇家子嗣也挥霍不出来。
他矢口不提自己的来历,也不说自己之前到底去了何处,真的只是不方便说,还是说了就会暴露更多的秘密?
玉青时在短暂的惊愕下迅速冷静了下来,没让任何人看出端倪,找了个由头把宣于渊使唤得出了门,以打扫的名义进了屋子,在他的床底下找到了一些很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