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成人怀抱的箱子,箱子里装着各色瓷瓶,瓶子里装的全都是千金难买的贵重要药,甚至还有一包不知从何处来的金子。
她不关心那一包足以把人双眼闪瞎的金子是从何而来,也不在乎这人整日笑嘻嘻的面孔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但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线头,背后可能牵扯出来的就是巨大的阴谋。
她不可能再继续信任他。
也不可能让他真的跟着自己一道离去。
毕竟未知的隐瞒和秘密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风险,这人身上处处牵扯出汴京的痕迹,她不可能拿自己对未来的规划去冒险。
种种不可对人言的避讳促使着她在那碗水中下了点儿能让人安睡的药。
这人对她没半点疑心,以至于全然没察觉到那水其实是有问题的。
玉青时垂眸望着哪怕是睡着了眉心也死死拧着的脸,在短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沉默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抱歉让你失望了。”
“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适合就此别过。”
她说完动作轻柔地把被角掖好,想了想,又把贴身藏着的玉佩拿出来,掰开宣于渊攥得死紧的手指,把玉佩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掌心,又把摊开的五指缓缓合拢,直到玉佩上那一个迟字再也看不见。
这玉佩是从他手中失而复得的,如今还给他,倒也合适。
床上陷入昏睡的宣于渊毫无所觉。
玉青时深吸一口气,想到这人醒后可能的气急败坏,好笑地弯了弯唇,正准备要走时脚步微顿,弯腰把床底下藏得满是灰的布包掏出来,从里头捡出一个小小的金锭子,在掌心里抛了抛,玩味道:“借你一点儿本钱,余生若是可再见,那就到时候还你。”
宣于渊睡得死沉,不曾给出半点回应。
玉青时眼里的笑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可言说的深沉凉意。
其实这人待她真的很好。
往后大概也不会再遇上这样一心只想待她好的傻子了。
可是…
遇太晚,知太迟。
她活得人鬼不如,自知疮痍满目不可多看,不想也不能误了这人的锦绣前程。
诸多思量实在不详,她没有那个心思去痴心妄想了。
她咬咬舌尖逼着自己把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开,以一种强大到麻木的镇定促使自己迈开脚步。
哪怕是明知那人不会再听到任何声响,也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轻手轻脚地把门板合上。
秦家小院外,春草带着一辆马车急匆匆地在门前停下。
不等车停稳,就手脚并用地蹦了下来,屏息朝着院子跑。
看清院子里站着的人,她无意识地放轻了嗓音:“姐姐?”
玉青时闻声转头,唇角勾起一个看不清的弧度。
“都办好了?”
春草用力点头,快步走到玉青时的身边拉住她的手,低声说:“按你说的,这马车是去码头上找的,这时候村子里的人都睡下了,来的时候我留意看过,没有人看到马车进村。”
玉青时赞赏似的点了点她的头,轻声说:“好。”
“去把收拾好的行李搬到马车上,我去抱元宝出来。”
玉青时办事儿求个周全,不肯有一丝错漏,所有不光是宣于渊一直被她瞒在鼓里,就连秦老太和元宝都不知道她真正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为保今日行程不出错,她不仅是给宣于渊下了药,就连元宝和秦老太都没能幸免。
否则以元宝和老太太的性子,一旦没看到宣于渊,肯定会生出诸多疑问。而眼下这时候,她着实是没有过多的心力去一一解释了。
玉青时在头上扣了个纱帽,遮住眉眼的同时,用被子裹住睡得死沉,甚至还在大小呼噜的元宝抱到车厢内,又如法炮制去把老太太背上了车。
春草肩上背着两个不大的小包袱,只装了必要的路引细软,除此外并无多的累赘东西。
之前使唤着宣于渊收拾的那些琐碎东西,一样都没带上。
春草拉着玉青时的手爬上马车,呼吸急得如鼓在响。
她难掩紧张地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在车辕滚滚的声响中低声问:“姐姐,于渊哥哥他…”
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目光,面上下的玉青时勾唇无声浅笑。
轻到恍惚的嗓音顺着夜风轻轻响起。
她说:“他一觉睡醒,就什么都明白了。”
等大梦初醒,一觉恍然。
以那人的聪明,大约也能猜到自己的打算。
他会识趣的。
第210章
马车在夜色的笼罩下朝着码头匆匆而去。
赶在天上第一线鸭蛋青泛起之前,滚动的车轮戛然而停。
这是与凤阳县截然相反的方向。
她果真不曾同宣于渊说过半句实话。
码头上一艘小小的渔船破浪而去,乘载着几个在夜色中看不真切的人影消失在水影深处,很快就没了痕迹。
与此同时,秦家小院中的一群不速之客也急得晕了脑袋。
宣于渊中招倒下的瞬间,藏在暗处的人的心就咣当掉入了深渊谷底。
等门前的马车一走,唐林等人就冲入了侧屋里,把不大的屋子挤得没地方可再落脚。
可人来得再多也没用。
宣于渊呼吸平稳睡姿安稳,之前还拧着的眉心不知什么时候就解开了,修长的眉峰舒展出一个极为赏心悦目的弧度,长期抿得紧绷的唇角也弯着个小小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然后,怎么都弄不醒。
唐林自诩见多识广,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可面对玉青时下的药,他抓破了头皮也没找到用得上的解药。
他捏着最后一个试了也没用的解药握在手里,满是麻木的脸上隐隐闪现出一丝说不出的崩溃。
“这到底是什么药?”
“怎么都试了还是不行?!”
甲一闻声把脖子彻底缩到了衣领里,恨不得用下巴戳破心脉自尽。
在唐林堪称是不善的注视中,他哼唧得宛如蚊子嗡嗡的声响从衣领下冒了出来,听得唐林的眉心一下接一下的突突直跳。
“玉姑娘手里的药都很古怪…她…她之前还用过入骨香…这这…这到底是什么,属下也不知道…”
唐林面如死灰地瞪大了眼,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缕气若游丝的声音。
“入骨香?”
“这种东西,她是从哪儿弄来的?”
“她给三爷下的到底是什么?!”
玉青时显然不会想要宣于渊的小命,所以这东西只会让他陷入美梦之中安睡。
可眼下的关键是,不能再让宣于渊继续睡了。
他睡着的时候天下太平相安无事,可要是睡得久了把人跟丢了,等他睡醒这些还站着的人大约这辈子就再也别想醒了…
唐林心急如焚险些急得跳脚,正准备去打一盆水来试试能不能泼醒时,甲一强忍着心惊胆战说:“唐首领,主子爷现在虽是没醒,可咱们的人已经尾随着马车暗暗跟了上去,其实…”
“不好了!”
甲一???
唐林!!!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从牙缝中往外蹦字:“什么不好了?”
来人是负责跟着马车去的暗卫,没注意到屋子里堪称窒息一般的气氛,满脸绝望地说:“咱们的人跟丢了。”
死一样的窒息在不大的屋子里缓缓蔓延,化作深海将所有人的脑袋都狠狠摁了进去。
唐林的声音都抖了起来,难以置信道:“跟丢了?”
“为什么会跟丢?”
“不是说了让你们一直跟着吗!”
“那老的老小的小,这都能跟丢了?!”
来人被吼得一脸无辜且委屈,吸了吸鼻子苦哈哈地说:“首领,防不胜防啊…”
马车在路上跑的时候,他们尚能设法藏匿在暗处跟上去。
可人上渔船下水了还怎么跟…
重点是这个时辰,码头边上压根就没有多余的船。
直接带上玉青时她们就走的那艘船,是春草白日里去码头上找好了的。
他们上了船就走,还是顺流而下。
跟着的人打了个幌,慌不择路地去揪来一艘渔船的时候,先前入水的渔船早就没影儿了。
茫茫水岸,两无边际。
放眼望去除了水就是水,两眼惶然无所适从,跟上去的人面对着无边的水面,脑子彻底懵了。
玉青时她们出发的码头不大,可水岸四通八达,无痕无迹地通往四方。
入水后不管是从哪个方向走,随便摸个犄角旮旯悄悄上岸,轻而易举就能消失在人海之中。
想到就此丢了踪迹的玉青时,唐林的脸色一寸一寸地铁青下去。
他恍恍惚惚地看向床上一无所知的宣于渊,用力往干涩的嗓子里咽了一口唾沫,颤着喉咙说:“去打一盆水来。”甲一闻声就开始打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