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于渊脚步顿在茅屋门前,微微侧脸视线无声落在黑衣人的身上,虽无实质却宛如开锋利刃,寸寸阴冷刮骨,让人心底生寒。
他轻轻勾唇,语若含笑:“别让我说第二遍。”
黑衣人被他眉眼间抹不开的阴冷骇得心头生颤,打了个激灵后拱手下跪:“属下知罪。”
说完似是怕宣于渊再度动怒,脚不沾灰地在风中一闪没了踪影。
宣于渊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合眸讥诮轻笑。
“废物。”
夜色静远而逝,早早入睡的人们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玉青时少有地睡到了天色大亮。
她揉着酸痛的腰走出房门,元宝抱着个小枕头跟在她身后,小眼神充斥着说不出的心虚,不断地朝着她揉的地方瞟。
“姐姐,你没事儿吧?”
玉青时回头看他一眼,心情很是复杂。
“应该没事儿,不过…”
“以后你都自己睡吧。”
几岁的娃娃,醒着时候不老实。
睡着了也不安分。
元宝睡梦正酣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双拳双脚踢打乱飞,恨不得将床上的东西或人一股脑全踢下床。
玉青时难得一夜无梦,人还没清醒,腰上就被在梦中酣战的元宝来了个夺命连环踢。
娃娃人不大,劲儿不小。
几脚丫子踹得玉青时好一会儿没能缓过劲儿来,稍有动作都觉得疼得厉害。
她努力无视腰上不适,打了盆水匆匆洗了个脸,擦着脸上的水说:“我今日要去买东西,你跟奶奶乖乖在家,我一会儿就回来了,好不好?”
“还有。”
“不许跟人打架了。”
元宝噘着小嘴不高兴地哼哼了几声,小声说:“可是他们骂你,姐姐最好了,谁也不能说,谁要是…”
“傻小子。”
玉青时笑着重新把手上的帕子拧干,盖住元宝的小脸搓了搓,轻声道:“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说什么,咱们管不着,却也不必在意。”
“多个恶名与我而言并非坏事儿,我也不在乎旁人怎么说,你也不许计较。”
家中一老一小,她还长了这么张脸。
若无恶名在外,不知还要添多少无谓的麻烦。
现下人人都道她是疯子,不明就里之人听了,自会退避。
无形间能省下很多事儿。
这是玉青时想看到的。
看着元宝气鼓鼓的小脸,玉青时忍俊不禁道:“你现在还小,有些事儿还不懂,等你长大了,你就能明白了。”
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玉青时这番话实在是过难理解。
他纠结得小眉毛都拧作了一团,一张小娃娃脸学着大人的样子一脸挣扎,逗得玉青时轻声发笑。
“总之,不许打架,记住没?”
元宝虽顽劣,可面对玉青时如此郑重的神色,饶是心里不赞同,也还是不敢顶撞。
见他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玉青时这才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道:“听话就是好孩子。”
“你好生在家待着,我一会儿给你买糖回来。”
听见有糖吃元宝喜出望外地绽开了笑。
他一脸期待地比划了一下,小声说:“糖人可以吗?”
“画成老虎的大糖人!”
“当然可以。”
秦老太拎着泡了豆子的木桶走出来,闻声撑不住笑出了声。
“你姐姐出去买东西本就受累,你就别给你姐姐添乱了。”
玉青时快步走过去把她手中木桶接过来在石磨边上放好,拎起摆在地上的背篓说:“买个糖人算什么麻烦?”
“这石磨沉得很,等着我回来再磨。”
秦老太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说:“路上小心些,早些回来。”
“行,我记住了。”
玉青时回头望了一眼至今没什么动静的侧屋,缓缓呼出一口气背上背篓出了门。
第23章
出了秦家村往镇上去,走得快些也要半个时辰。
玉青时赶在日头升大之前到了镇上,直奔米铺而去。
在农收时节,五文就可换一升米。
可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米价比起寻常高了不少。
许是察觉到玉青时的迟疑,店伙计笑着说:“您若是觉着八文一升价高了,咱家店里还有比这更低些的,只要四文一升。”
“只是这米是陈年的旧米,米粒碎些,吃着嚼头也不算好。”
他说着从米柜底下拖出了一个布袋,打开袋子捧出一把给玉青时看。
“您瞧,这米虽是色暗了些,可也不错的,要不给您来点儿?”
玉青时抓起一把放在掌心看了看,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米只怕是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的,也不知存了多久,泛黄就罢了,手指稍一搓,米粒就散成了粉。
这样的东西,就算是拿回去,只怕也焖不成饭,只能熬粥。
她松开手任米粒散回袋子里,笑道:“算了,还是要精米吧。”
“好嘞!”
“您要多少?”
玉青时望了望自己的背篓,说:“二斗。”
“你帮我把袋子扎严实些,省得路上撒了。”
店伙计拿着带着给她装米,掌柜的拿着算盘走了过来。
“谢您光顾,八十文一斗米,两斗共计一百六十文。”
米装好账结清,玉青时皱眉看了眼外头渐大的太阳,为难道:“掌柜的,我这背篓先放在您这儿成么?”
“我再去买点儿别的,最多半个时辰就折回来拿。”
掌柜的闻言笑呵呵道:“行,怎么不行?”
“你要是买了东西怕不好拿,我再借你个篮子,你拎着去能方便许多。”
玉青时再三谢过后拎着一个小篮子出了米铺,买好了家里缺的油盐,也没着急折回去,反而是在街市上慢悠悠地转了几圈,打量着街市上的东西。
她这次出来,除了买必要的东西,还想看看能不能寻到个赚钱的路子。
玉佩卖了二十两银子,除去玉娘丧葬所费,还有秦老太和元宝的医药钱,她手里只剩下了十五两。
今日出来一趟就花了快三百文。
若是长此有出不进,坐山吃空只怕也吃不了多久。
可小镇上人不多,也算不得繁华。
街市上除了几个卖吃食的小摊子,多数都是附近村里的百姓从自家带来的东西。
鸡蛋,小菜,还有山里的野货,这些东西农户家里很是常见,数量却都不多。
想以此为生,都不太现实。
不大的街市来回转了两圈,心中愁处却无路可解。
玉青时心情复杂地呼出一口气,拆开给元宝买的粽子糖往嘴里塞了一个,感受则嘴里散发的甜味,含糊不清地轻声喃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吧。”
她来时轻巧,靠着双脚也不觉吃力。
可回去时,背篓被装了个满满当当,没走几步就喘得不行,想走回去显然不现实。
镇口有专门拉人的牛车,多数是往县城里去的,走一趟一个半时辰需三文钱。
玉青时擦着汗跟车主讨了价,忍着心痛给了一文钱让车主给自己送到村口。
她出门时晨曦正好,回家时却被顶头的太阳晒得汗流浃背。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了里头不绝的笑语。
“那猴子真的会飞吗?”
“他腾云驾雾能飞多高?会不会被风吹下来?”
“本来就是踩着风飞起来的,怎么可能会被风吹下来?”
“他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就算是风也追不上他。”
“翻筋斗这么厉害啊?”
“那你说,我翻筋斗能飞多远?”
“呃…”
“我觉得你最多一尺地,而且还会砸到地上。”
“奶奶!你看他欺负我!”
元宝被于渊气得不住跳脚,拉着喊着要让秦老太做主。
秦老太好笑得不行地拍了拍他炸毛的小脑袋,笑着说:“你于渊哥哥给你讲故事你就好好听着,不许胡闹。”
“于渊哥哥?”
听到秦老太对宣于渊的称呼,玉青时秀气的眉毛难以置信地飞出了眼角。
她才出门多大会儿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自喃声音极低,按理说无人能听清。
可院子里正在与元宝说笑的宣于渊耳尖却不明显地动了动,眼底泛起了丝丝戏谑。
“都是叫的哥哥,这声儿听起来怎么就这么软呢…”
软得让人心尖子都柔了一下,甚至还想逗她多唤两声。
元宝没听清他嘀咕了什么,抻长了小脖子哼唧道:“你在说什么?”
宣于渊斜眉瞥了他一眼,拍着眼前的石磨说:“我说,让你赶紧把豆子舀进来,磨里空了。”
元宝哼哼着迈着小短腿去舀豆子。
恍了半刻神的玉青时也皱眉推开了关着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