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闺正好_五贯钱【完结】(194)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问,玉青时只要不傻,就能听出这话背后的试探之意。

  玉青时抬起眼角看他,神色平淡。

  “知道。”

  欧阳华看起来有些急了,脱口而出:“你知道他是谁,你还…”

  “欧阳先生。”

  “您说了要先治我奶奶的。”换句话说,在做到你夸下的海口之前,你问什么我都不会答的。

  三言两语间形势完全颠了过来,欧阳华处处被动,不得不强行摁下心头焦灼,咬牙说:“行。”

  “我先把老太太治好了再跟你细说!”

  他掀起衣摆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的一排银针,指尖拈起一枚银针稳稳地扎入了老太太的脉门。

  他扎针的手法又快又稳,可看似轻松的动作却好像极费心力,不一会儿头上就布满了汗水,大颗大颗地顺着下巴往下滴。

  等滴落的汗水几乎将衣摆浸湿时,他苍白着脸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哑声说:“先用针吊住脉息,等气血稍平稳些方可开始用药,药材我没带,得写了方子让外头的人去寻来。”

  “有纸笔吗?”

  这段时日来往此处的大夫颇多,开药方的纸笔都是常备的。

  玉青时去把放在柜子上头的纸笔拿到桌上,顺便拿起剪刀把燃了大半的烛芯剪去一截,烛光摇晃一瞬,屋内的光亮比之前更明了些。

  欧阳华也没废话,抓起笔就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长长的一大排。

  玉青时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默了片刻忍不住说:“百年紫参?”

  “这东西能找到吗?”

  紫参难得,是有市无价的宝贝。

  更遑论是百年至宝?

  欧阳华听出她话中的不确定,忍无可忍地扯着嘴角呵了一声,嘲道:“这东西旁人来寻可能是找不到,可对外头站着的那人而言,却不见得就是为难之事。”

  “你既说知道他的身份,又怎会不知他的能耐?”

  欧阳华对宣于渊的不满写在了脸上,面对面时说不出一句人话,背着人时更是刻薄。

  玉青时一时想不通他为何如此,抿了抿唇没再答言。

  欧阳华自讨无趣,额角突突地跳了一阵,说不出什么滋味地撇了撇嘴,把写满了的两张纸递给玉青时,说:“前头一张是明日就要用的,后头这张倒是不着急,半月之内能找齐就可,你拿出去还是我拿出去?”

  他这会儿看起来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让他出去跟宣于渊碰一面,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打起来。

  玉青时倒不担心宣于渊会打不过他,只是宣于渊万一手上失了分寸一不小心把这人打死了,那后头的事儿或许就会更麻烦些。

  玉青时不想再添事端,索性自己拿了纸走出去,递给了门外站着的宣于渊。

  欧阳华在桌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探着身子往外望,也只能看到两人头对着头在说话,到底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可光是用眼睛看着,欧阳华也能看出玉青时和宣于渊极为熟稔,两人站在一起时,周边都萦绕着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就好像是相处了很多年一样。

  这种认知让欧阳华在欣喜之余又生出一种半酸不苦的感慨,瞧着宣于渊拿着纸走了出去,他忙不迭又把抻长了的身子缩回了原处,极力伪装出一副自己好像什么都没看到的假象。

  他乐意装,玉青时也懒得揭穿他。

  她进屋后走到床边借着烛光看了看昏睡不醒的老太太,确定她的呼吸听起来比之前平缓些,眉心拧得紧紧的褶皱终于有了缓缓松开的痕迹。

  欧阳华在一旁看着她不动,等她走过来坐下才说:“把你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玉青时不解其意地挑了挑眉,看出欧阳华眼中的凝重,还是把手伸到了桌上。

  她觉得自己没问题,可欧阳华屏息不过一瞬,脸色就缓缓沉了下去。

  他说:“吸魂是你做的?”

  玉青时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另一只搭在桌上的指尖毫无规律地动了动。

  见她点头,欧阳华急得眼珠子都险些脱了眼眶。

  他厉声说:“你在用北疆的秘法以身养毒?!”

  玉青时没想到他竟能看出这么多,微怔一瞬神色不动,堪称是随和的勾唇浅笑,说:“对。”

  北疆的毒之所以让人闻之变色,不是因为材料有多难得,而是因为制作的秘法阴狠歹毒。

  绝大多数出自北疆的剧毒都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必需之物,那就是带百毒的血。

  想让活人血气中带着剧毒,能起到激发之用,除了给活人喂毒之外别无他法。

  在北疆有一种人,名唤毒人,顾名思义,就是不断给活人喂下各种常见的毒药毒草,用一种极为阴狠的法子将数百种毒草调和到一个可控的程度,不会让带毒之人丧命,却能让一个活人生生变成血中带毒的怪物。

  而这种毒血,是北疆秘毒中必不可缺的东西。

  欧阳华见过很多被人恶意蓄毒生不如死的药人,见过很多穿心烂肺最后死时都不成人形的毒人。

  可他从未见过一个自己给自己养毒身,还能笑出声的…

  第241章

  得到玉青时亲口承认的事实太过出人意料,以至于欧阳华的表情完完全全地陷入了空白。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玉青时过分平静的脸,反复张嘴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发出怎样的声音。以身养毒是北疆的秘法,同样也是一个极为惊险的过程。

  其中的种种细节更是鲜为人知,稍有不慎吃下去的毒药就会让人丢了性命。

  他刚刚给玉青时把了脉,大致能猜到玉青时现在的体质到了一个什么程度,玉青时能不间断地给自己服毒把自己养成这样的体质,证明她什么都知道。

  她是故意的。

  自愿的。

  所有被迫以身养毒的人都活得生不如死,她一口一口吃下去无数毒药,却显得如此的淡然平静。

  这到底是为什么?

  无数复杂的情绪从心口不断冲刷至四肢,让欧阳华不久前燃起的狂喜悉数散尽,心口都瞬间凉了。

  他呐呐地看着玉青时,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既然通晓养毒之法,难道不知道后果?”

  “你知不知道自古以来被秘法炮养出来的毒人最后都是怎么死的?你…”

  “我知道。”

  玉青时堪称平淡地打断了欧阳华的质问,漫不经心地说:“自服下第一株毒草起,到服下最后一株毒草之间,只要把握好分寸,中间的时间可有十年。”

  “前三年因体内各种毒草混合之效,不会有什么感觉,自第三年起,逐年会丧失五感,先从味觉开始麻木,五年后成为一个不知痛,不知烟火味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的偶人,五感尽丧后,每日子时会开始毒发,据说会五脏六腑同时灼痛,皮肤稍一磕碰,就会血流不止,用毒草吊着的话,人还是能活的。”

  “只是活得可能不那么体面罢了。”

  丧失五感,日日被剧毒搅动得气血逆流,每时每刻都不得不经受蚀骨之痛,最后五脏六腑从内开始化成一滩脓血,被毒药侵蚀了多年的骨头经脉也会寸寸断裂,死的时候,甚至都看不出地上的血肉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玉青时什么都知道,她甚至还亲眼见过这样的惨状。

  可是那又如何?

  想制出让人不敢侵犯可自保的毒药,她就需要这样的毒血。

  不就是死吗?

  在死之前还有那么些年,这些时间已经足够让她把想做还没做的事儿都做好了。

  而她费心养出来的秘毒,足以在死之前把所有她想送走的人全都送走。

  她自认还算死得理所当然,这样就足够了。

  没听到这话之前,欧阳华尚能麻痹自己玉青时是受了奸人哄骗才会如此,乱成了麻团的脑子里还在飞快地思索有没有什么法子可将玉青时体内的毒物去除。

  可听完她的话后,欧阳华的心彻底凉了。

  他木着脸没什么表情,瞳孔却在狠狠地震颤,好像下一刻眼珠就会从眼眶中落出来似的,整个人的身上都瞬间笼罩上了一层死寂的阴影。

  玉青时对此视而不见,只是继续低头拨弄自己素白的指尖。

  过了很久,她才听到欧阳华说:“你是怎么学会这样阴损的法子的?是谁告诉你,可以这样养毒的?”

  “是宣于渊对不对?”

  “一定是他!”

  “我这就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玉青时不含任何感情地睨了欧阳华一眼,笑得自嘲又微妙。

  “他还以为,能跟我白头偕老来着。”

  这原本是玉青时除了重活一世外最大的秘密,她一开始还以为能瞒一辈子来着,谁知欧阳华来得蹊跷,被他看穿了也懒得隐瞒。

  做都做了,没什么可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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