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于渊满腔真心灼意,心心念念着来日方长,只可惜,他不知道她其实没有别人都用的来日方长。
她自重活那一日起,就把自己的命圈在了一个看得到的点上。
每一日都在静静地等着不得好死。
只是不知道哪一日万一自己瞒不住了,那人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可能会怒火滔天,又或者是大发脾气。
只不过不管是什么,她那时候都看不到了,她实在是没那样的福分看得见将来。
欧阳华情绪激动到了沸点,满脸紫涨的愤怒却又找不到发泄的途径,他耳边一直嗡嗡作响,甚至都没听清玉青时说的是什么。
他想冲出去找宣于渊理论,可脚还没动,身后就响起了玉青时冷清到不起波澜的嗓音。
“话说你问了这么多,却不打算跟我说点儿什么吗?”
老太太的情况稳定了很多,玉青时的心情肉眼可见的不错,唇边还噙着一抹浅浅的笑。
“恕我直言,欧阳先生虽是救了我奶奶于我有大恩,可这样的恩情,并不足以让我信任你。”
“欧阳先生,你我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你还是不想说吗?”
其实玉青时并不在意欧阳华说不说,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是想让欧阳华稍微冷静些许,不要冲出去乱吼乱叫,省得惹得不该知道的人生气罢了。
可谁知欧阳华听到这话后毫无征兆地红了眼。
他死死地盯着玉青时,哑声说:“你…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这话问得着实有些莫名其妙,玉青时似笑非笑地扬起眉梢,嗤道:“我应该知道吗?”
玉青时记得很清楚,上辈子是没有这么个叫欧阳华的人出现的。
若不是她带着老太太一行人辗转至此又得了宣于渊出力,只怕今生也遇不上。
她是真的不知道。
见她一脸坦然,欧阳华不知是似嘲似讽地扯了扯嘴角,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沉闷到了极致的声音从指缝中缓缓倾泻而出。
他说:“其实…我勉强能算是你舅舅。”
玉青时看着须发皆白年岁瞧着起码有五个自己那么大的欧阳华,难得地陷入了语塞。
这个老头儿扯谎之前都不仔细想想的吗?
她亲娘是家中独女,出嫁到过世尚不足双十之岁,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个舅舅?
就算是勉强攀扯得上几分干系,那也应该是爷爷辈的吧?
第242章
玉青时习惯性地将自己的真实情绪隐藏在无人看得见的深处,鲜少有把心绪直接写在脸上的时候。
可在听到舅舅两个字的时候,她一时间当真是没能调整出合适的表情来应对,眼里就写了几个大字:你看我像傻子吗?
欧阳华一颗心泡在又酸又苦的情绪中不断上下起伏,脑子本来就有些糊了。
再一被玉青时用这样的眼神盯着,立马本能似的开始炸毛。
他板着脸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是你舅舅。”
玉青时面无表情地勾唇一笑,没什么诚意地说:“哦。”
欧阳华…
他自知今日这些事儿堆在一起过于混乱,再加上自己的外貌与常人差异太大,玉青时有此反应也是正常,接连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把翻腾在心口的怒和自责压了下去,满脸颓然地说:“你知道你的身世吗?”
玉青时眸光微闪,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桌上的茶盏,轻飘飘地说:“这个跟你要说的事儿有关系么?”
欧阳华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彻底放弃了跟玉青时兜圈子的想法,摊开手脚窝在圈椅上,带着涩意开了口。
他须发皆白,又故作老态,见到他的人都以为他造过花甲之年,说不定还近了古稀。
然而实际上,他今年还不到四十。
面对玉青时打量的目光,他倒是一点儿看不出介怀,随手扯了一根自己的白中还泛着点儿细碎银光的白发,慢条斯理地说:“之所以会变成这种样子,是因为早年间用了一种药带来的后遗症。”
他说着视线从玉青时的身上掠过,讥笑道:“说起来,那药也是出自北疆之境,你既然对北疆养毒秘法都了如指掌,说不定也知道?”
他自得知玉青时身上的蹊跷就像是吞了个大火球,张嘴闭嘴字里行间都充斥满了挥之不去的暴躁,开口闭口也不太友好。
可玉青时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怎样,听了也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淡然。
欧阳华一拳头砸到了棉花上,除了更加憋闷外什么都没感受到。
他张大嘴深深吸气,语调绷得极紧,声音也压得很低。
“我跟你娘是机缘巧合下认识的,她救过我一命,再加上我与她颇为谈得来,后来就以兄妹相称,再后来她成亲了,肚子里有了你,原本应该是浩荡坦途,谁知你爹家中出了变故,你娘受惊早产,命悬一线之时,是我去亲自接的生。”
他接生的孩子,他自然知道孩子身上有什么特点。
这是在解释他为什么知道玉青时的腰间有一处胎记。
玉青时搭在桌面上的指尖无声微缩,唇线缓缓拉紧却什么也没说。
她沉默着不答言,欧阳华也不在意。
他好像不在乎玉青时会有什么反应,他只是太久没找到合适的人说起深藏在心里的太多事儿,怕自己被那些太多太杂的往事压得断了弦记不清,想找个可诉说的人罢了。
他没明着提起玉青时的身世,言语间却频繁提起与她爹娘相关的往事。
“你爹出事儿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可你一出生,她就不得不带着你奔波千里去寻你爹的踪迹,可是失踪的人哪儿是那么容易能寻到的?我劝了她不听,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带着你不知走到了哪里,再打听到她的下落时,我只赶上了最后一口气。”
曾经名动汴京上下的美人儿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最后剩下的一口气,是哀求他一定要设法寻到她的孩子。
她强撑着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在欧阳华的掌心中用血划下一个迟字,就睁着眼没了气息。
欧阳华找了个开满了桃花的山坡把她的尸身下葬,就开始四处寻玉青时的下落。
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幼儿,一个不知生死的丫鬟,这样的两个人仿佛就此人间蒸发,他花了数年都寻不到踪迹。
欧阳华一度甚至怀疑玉青时是不是早就死了。
在多年不得下落后,他设法折回汴京,仗着自己变成了白发老头儿无人认识,用了点儿计策成功入了宫门,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太医院的院首。
他在太医院当值的时候,暗中施恩于汴京城中的权贵之家,借助这些人的势力去帮忙寻人。可不管是用什么法子,他都找不到当年被嘱托给自己的孩子。
他实在是待不住,索性就辞了太医院的官儿,自己亲入民间去寻。
三个月前,他从昔日好友的口中得知徐伟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里。
他在暗地里查了很多年,知道很多事情都与徐家有关,下意识地觉得徐伟的死说不定是可用的线索,就顺藤摸瓜找了过来。
可他找到的时候还是太迟了。
但是又不甘心就此放弃,干脆就在这附近的县城乡镇中四处乱晃,想着说不定能有些许线索。
他是医者,见了病重之人总是忍不住出手相救,一路给人看诊,一路寻着可能的线索,在三日前抵达了凤阳县。
然后在凤阳县被林清的人发现了踪迹,随后就被林清不管不顾地抓到了这里。
他在这里,找到了他找了十几年的人。
欧阳华神色复杂地看着沉默不言的玉青时,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你跟你娘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像到见第一眼的时候,哪怕什么也没来得及问,什么也没顾得上说,可他就是知道,这是他要找的人。
只是玉青时跟他记忆里的人也很不一样。
她们只是眉眼五官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那个人是温柔的,笑着的时候更是让人如沐春风般喜不自胜,哪怕是在濒死之际,也柔得让人不忍多看。
玉青时的脸上哪怕是含着笑,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抵达眼底,冰冷又漠然,只看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两个人。
玉青时见过被定北侯藏在书房中的那幅画像,她自然知道欧阳华这话不是作假。
只是…
她单手撑着下巴转头看向欧阳华,无声勾唇。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现在找到我了,你想做什么?”
欧阳华眸光骤凛,不假思索说:“带你回去。”
“你本就不该在这里,我答应过你娘,会把你送回你原本的地方去。”
“还有,你不可以跟宣于渊再有过多来往。”
“绝对不可以。”
欧阳华说得斩钉截铁,玉青时的表情却极为滑稽。
她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