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察觉到侯夫人的不适和紧张,老夫人轻轻地笑了几声,安抚似的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拍了拍,说:“没事儿,咱们进去瞧瞧。”
徐家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弄一个假的玉青时回来。
对于徐家可能的目的,老夫人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
可要想证实心中猜想,还是得先见见里头的这个人。
起码…
要知道徐家到底都教了她一些什么。
侯夫人忍着心惊胆战跟着老夫人进了庄子。
一个时辰后,满脸煞白地扶着老夫人出了庄子的大门。
马车缓缓朝着城门的方向出发,在车轮滚动的声响中,她听到老夫人说:“可看明白了?”
侯夫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用力攥着手里变形的帕子,颤颤道:“母亲。”
“那人不是迟迟…”
见到的人的确是跟定北侯书房中的那幅画像相似了四五分。
也的确是拿出了该有的信物,例如一块刻了玉青时三个字的白玉玉佩。
甚至还能答得上关于侯府一些话,事无巨细,不管大小都无错漏。
不管是从逻辑还是条理上看,好像都没问题,这人应该就是定北侯寻了十几年的闺女。
可据她所知,玉青时手里的那块玉佩跟府上其他姑娘的都不一样。
定北侯说过,玉青时的那块玉佩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宝贝,里头那点红仿佛是活的一般,对光或者是换角度的时候,甚至会觉得里头的红色在动。
可刚刚那人拿出的玉佩质地虽也很难得,可与府上其余姑娘所有的一模一样,就是寻常白玉所制,虽内里多了一抹红,可红色极淡,到底是没有曾经听说过的灵性。
更要命的是,那人的腰上没有胎记。
玉青时出生的时候正值侯府最混乱的时候,一个在混乱中出生的幼儿,存在感实在是太弱了。
除了个别人外,知道关于玉青时的事儿的人其实少到一只手都数不完。
有些细节自然是无人可知。
可侯夫人出身商贾大家,因经商的缘故,娘家时常接触到一些鱼龙混杂的江湖人士,打听各种小道消息时也比别人多一分天然的便利。
早年间定北侯寻玉青时的声势更浩大,几乎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为了能准确找到人,他曾把玉青时身上胎记的事儿告诉过侯夫人,想借助侯夫人娘家的商队暗中找寻。
但是事关女儿家身上的隐秘,这事儿除了必要的心腹,侯夫人一直都瞒得很紧,但是记得很清楚。
刚刚见到的那个人腰上一片雪白。
别说是胎记,就连疤痕都没有一个。
光是这些猜测也不足以证明眼前的人就不是玉青时,可问题是,侯夫人突然想通了老夫人和定北侯的态度。
她嫁入侯府十几年,最是知道这二位心里有多惦记玉青时。
如果这人真的是玉青时,别说定北侯,起码老夫人就不该是这副不冷不热的姿态。
刚刚见到的人,绝对不是玉青时。
意识到这一点,侯夫人脸色顿时变得比先前更差了几分。
老夫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风云变色,转着手腕上的佛珠,意味不明地笑了。
“她当然不是。”
玉青时的生母出自规矩森严的高门大户,身边的伺候的人也都是忠心谨慎的。
当年情形乱成那样,婢子不知历经了多少艰险才带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奶娃娃逃出生天,历经了那样的事儿,照顾玉青时的人就算是为了玉青时的安危着想,也不可能会主动告诉她过去的往事。
在不能确定玉青时的安全之前,带着玉青时逃命在的忠仆是不可能会让玉青时涉险的。
否则万一一个小姑娘骤然得知多年前的旧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糊涂事儿可怎么办?
而在刚才的问答中,关于侯府多年前的事儿那人答得一清二楚,甚至还知道很多细节。
话没说上几句,老夫人脸上的笑就全都覆盖上了冰霜,只可惜没人察觉。
老夫人目光沉沉地看了六神无主的侯夫人一眼,缓缓呼出一口气,无奈道:“这人眉眼与曾经的侯夫人有几分相似,可她不是咱家的孩子。”
“今日之景你都看到了,可有什么想说的?”
第272章
侯夫人性子柔,脑子里又只装了一根筋,惯来不会多思多想。
可此时一听到老夫人的话,她立马就打了个寒战。
她想也不想地说:“儿媳自然是什么都没看到。”
她知道自己撑不起侯府的门户,也知道自己的天性实在耽误事儿,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一点她始终都记得很清楚。
该听吩咐的时候就听吩咐,该装聋作哑的时候就不要企图彰显自己很聪明。
她算不上是个聪明人,与定北侯府相比,出身不高贵,门第也低,但是定北侯府这么多年不曾亏待过她,不管发生什么事儿,老夫人和侯爷总是护着她和两个孩子的。
光是看在这一点的份上,哪怕是装聋作哑,她也心甘情愿。
庄子上这人不是真的玉青时,这一点老夫人知道,定北侯肯定也知道。
侯爷和老夫人没在第一时间发作了这人,肯定是留着还有别的用处。
她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老夫人听到她的回答不由得嗤了一声,少顷合上眼叹道:“你是个好的,就是耳根子太软了些,容易被有心之人拿捏。”
“庄子上住着的这人是徐家找回来的,之前还说欠了徐家一个大恩,让你松松手给老二家的几分管家之权,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只是这段时间少不得要让你受些委屈了。”
找了多年的大小姐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却不着急接回家安顿,只是让人在这么个庄子里住着,时间越长,关于此事的非议就会越多。
这个嫡母不仁容不下人的黑锅,侯夫人注定是要背的。
听到老夫人这么说,侯夫人反倒是轻松了许多。
她捏着手指笑了一声,低声说:“母亲和侯爷的安排定有深意,只要是对咱家好的,甭管外人说什么,儿媳都没什么可在意的。”
以她的出身嫁入定北侯府本是高攀。
可这么多年过去,定北侯对内对外都很敬重她,遇上她可能处理不好的大场面,老夫人哪怕是这些年不大出门了,也都会亲自带着她出门走动,从未遗漏。
受了这么多年的照顾引导,侯夫人自觉无所谓这点儿委屈。
见她是真心不在意,老夫人阴郁了两日的眉头终于缓开了一丝柔和。
她轻声说:“我听侯爷说,那孩子跟她娘像了个十成十,想来也是个好性子的。”
“等把人接回来,肯定也不难相处,你也不必太过紧张。”
“不管怎么说,你是侯府的当家夫人,是那孩子名义上的母亲,她若是有不对之处,我也不会偏帮。”
被老夫人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了,侯夫人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比起之前更低了几分。
可话中的真挚却让人难以忽略。
她说:“母亲,迟迟在外受了多年的苦,不管是什么性子,儿媳也是想着要心疼她的,再者说我既然担了母亲的名儿,自然也要行母亲的责,纵是有不对,那也应当是我没照料好的缘故,跟孩子有什么干系?”
老夫人闻声失笑,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没再言语。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不等回到松柏院,老夫人就拿了牌子让人入宫去请了个太医,顺便还把自己贴身的一个通晓医术的老嬷嬷派到了庄子上。
侯夫人见状不解眨眼,老夫人淡淡地说:“你今日随我去庄子上看过人了,必定会有人跟你打听是怎么回事儿。”
“若有人问起,你只管说是那孩子水土不服病得厉害,孩子纯孝,怕贸然回到家里把病气传给了旁人,这才执意要在庄子上休养。”
请的太医与定北侯府世代交好,嘴严实不会乱说。
老夫人的院子里再出了一个老嬷嬷去庄子上贴身照料,二者并行,多少也能堵住一些多嘴的口舌。
虽说侯夫人觉得自己不委屈,可能少被非议几句总比无所作为的好。
侯夫人心中感念老夫人的用心,低低地说了几句话,亲自把老夫人送回松柏院,立马又让自己的心腹从自己的私库中选了不少上好的药材和滋补之物送到庄子上去。
当日傍晚,就有不少人都听说了一件事。
定北侯府不久前寻回来的大小姐染了怪病,不得不暂时住在庄子上休养,在养病期间,闭门不见任何人。
包括定北侯府的人。
侯府二房。
二夫人派去庄子上的人被遣了回来,听完来人说的话,二夫人的眉心起了不小的褶皱。
她沉声说:“你确定今日没再出别的岔子?”
“庄子里的那个人当真只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