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娘一向蛮横,可许是担心孩子安危,此时看起来却有些说不出的惶恐畏惧,就连嚣张的声线下都是隐藏不住的痛苦。
她双手发抖地攥紧棍子,颤声说:“你把玉青时叫来,你让她把我儿子交出来。”
“我什么都不管,只要我儿子。”
“可是…”
“你去把玉青时叫来!”
秦大娘突然拔高声调打断秦老太的迟疑,嘶声力竭道:“让她把我儿子还给我!”
“把我儿子还给我!”
她又怒又怕,行迹疯魔看起来就跟疯了无异。
早起的村民见此不自觉地聚拢过来,盯着此处不敢错眼。
“秦大家媳妇儿这是又发的什么疯?好端端的,怎么这模样来这儿哭闹?”
“你没听到吗?她说玉青时杀了她儿子。”
“什么?”
“不会吧?”
“杀人可是要偿命的,玉青时胆儿再大,跟她再有多大的过节,何至于拿个娃娃撒气?”
“那可说不一定。”
说话的人捂住嘴压低声音道:“玉青时的胆儿可比寻常人大不少,你忘了之前那事儿了?”
“秦大家两口子都被她砍得浑身是血的跑了出去,险些把命都丢在了她手里,连两个大人她都敢砍,杀个娃娃又能算什么难事?”
话说得轻巧,可一想到可能涉及到一条人命,在场的村民们还是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寒战。
围聚而来的村民越来越多,议论声也逐渐增大。
有人见势不妙,怕事儿闹得太大收不了场,索性就跑着去叫村长。
秦大娘六神无主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秦老太,挥舞着棍子大叫道:“去把玉青时叫出来!”
“我儿子到底在哪儿?她对我儿子究竟做了什么!”
“这话说得当真奇怪。”
宣于渊反手把满脸怒气想跟着冲出来的元宝摁回去,自己杵着拐往前走了一步讥诮道:“都说怪事年年有,可我怎么瞧着你家就特别多?”
“找孩子不回家找,偏生跑到别人家门前叫喊吵闹。”
“你到底是来找孩子的,还是来找茬的?”
被摁住的元宝不甘心地挣扎着从宣于渊身后探头,敞开了嗓门喊:“就是!”
“秦大宝不在我家,你来这儿找谁啊!”
“放屁!”
秦大娘闻言怒不可遏地说:“我亲眼看到玉青时把大宝抓走的!”
“她抓走了大宝要在河边溺死他!”
“我亲眼看到的绝对不错!”
宣于渊要笑不笑地呵了一声,微妙道:“你什么时候见到的?”
“昨晚!”
“鬼扯。”
宣于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邪睨她一眼好笑道:“昨晚亲眼看到玉青时要溺死你儿子,那你昨晚为何不跟想杀人的玉青时拼命,直到现在才来寻人?”
“大娘,你莫不是一觉还没睡醒瞌睡,睁着眼在说昏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我儿子就是被她抓走的!”
秦大娘吼得字字生威言言笃定,听起来真就像是那么回事儿。
可宣于渊听了却笑出了声。
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口吻格外复杂。
“那你说玉青时要杀人,你有证据么?”
“大娘,就算是不讲理,那也是要有限度的,你空口白话就说谁是杀人凶手,这可使不得。”
他说完刻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你该不会是记恨之前没能成功把玉青时卖了换银子,还挨了官府的打,受了村里的罚,胡乱编了个借口上门来寻麻烦的吧?”
宣于渊声音不大,跟秦大娘震得几欲裂开的嗓门无法相比。
可他说的,偏偏字字在理,让人无可挑剔。
周围原本对此事半信半疑的村民听了面上多了几分不可说的微妙,落在秦大娘身上的目光瞬间就添了些许不善。秦大娘还溺在昨夜的惊恐之中,半点没意识到周围目光的转变,仍在叫喊着索要自己的儿子,说玉青时是杀人凶手。
秦老太被她的哭叫吵得愁眉不展。
宣于渊不耐地掏了掏耳朵,正想讽她几句,抬眉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走来,眉梢意味不明地向上微扬。
他对着玉青时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玩味道:“你找的正主来了。”
“有什么事儿,你且自己去问她吧。”
“只是她能不能交出你儿子,那可就不好说了。”
第60章
玉青时肩上还担着水,两只手分别抓着水桶的绳,脚上沾着水井边的泥,装了大半桶的水也在随着她的走动而轻晃。
这样的她,自然是交不出秦大娘要的孩子的。
她看着围在自己家门前的人,似是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担着水满眼茫然地上前。
“婶儿,这是怎么了?”
被问到的婶子愣了一下,目光复杂地在玉青时的身上打量了一圈,艰难道:“你大娘说你要溺死她家大宝,来问你要她儿子来着。”
只是玉青时这样显然是刚去担了水回来的,怎么也不像是个能狠心溺死个娃娃的人。
婶子不知如何评价地张了张嘴,末了说:“你可见过她家大宝?”
玉青时木着脸摇头。
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擦了擦额角的汗涩声道:“我天不亮就去担水了,这是第三趟,这时辰谁家的孩子都还没到出门玩儿的时候,我去何处见过她家大宝?”
“那她为何…”
“玉青时!”
“你这个杀千刀的贱人!还我儿子的命来!”
秦大娘闻声毫无征兆地冲了过来,似一只张开了翅膀全力以赴去啄斗的鸡直接把全无防备的玉青时扑到了地上。
玉青时的脚边放着两个水桶,身后遍地是碎石,倒下去的瞬间惊呼出声。
“大娘你这是干什么?!”
秦大娘凭着一身蛮力骑到玉青时的身上把人压着,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死命不放。
“我要杀了你!”
“我一定要杀了你为我儿子报仇!”
“玉青时我要杀了你!”
她情绪失控之下力气大得惊人,不过瞬息的功夫玉青时的脸色就骤然白了不少。
周围村民见了大呼不可。
秦老太心急如焚地跑上去拉拽:“松开松开!”
“你快松手!”
“你再不松手她就真的要被你掐死了!”
早被眼前一幕吓得丢了魂的村民见状七手八脚地赶过去帮忙拉扯。
可秦大娘不知到底是从何处来的力气,好几个人都没能把她的手从玉青时的脖子上拉开。
宣于渊忍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怒,把已经怒成了小牛犊子的元宝关在屋里,心里数着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这才杵着拐快步上前。
他误打误撞似的顺着秦老太的力气去拉拽。
碰到秦大娘铁箍一般紧的双手时,指尖飞快一转伴随响起的就是一声惨到让人心惊的尖叫。
“啊!”
“我…我的手…”
秦大娘受痛,面无人色地捂着手往后退了退。
秦老太着急得不行地用力拉着她往后拽了一下。
她的身体失控地跌到地上,抱着扭曲变形了的手指没能爬起来。
几个村民趁机上前挡住,把她和玉青时隔开。
另外还有两人怕她再失控伤人,忙不迭七手八脚地把她摁住。
玉青时被掐得狠了,双目紧闭毫无声响,面色青紫地倒在地上。
秦老太扑过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的,可怎么拍,怎么叫都毫无反应。
眼看着秦老太就要急晕过去了,宣于渊扭头看见倒在地上的水桶中还剩下点儿水,干脆咬牙心一横,拎着水桶把水全泼到了玉青时的脸上。
被凉水一泼,玉青时这才咳嗽着幽幽转醒。
她喘息急促地捂着胸口不住咳嗽,白得过分的脖子上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紫掐痕。
秦老太连颤带惊地喊了好几声:“迟迟?”
“迟迟你没事儿吧?”
玉青时忍住咳嗽艰难摇头,哑着嗓子说:“没…”
“没事儿…”
宣于渊姿态不是很自然地低头看她,沉声道:“还好吗?”
玉青时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垂眸摇头。
“没事儿。”
宣于渊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见秦老太怎么都扶不起浑身发软的玉青时,索性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我拉你。”
玉青时擦去眼角的水看清眼前的手,迟疑了一下把冰冷的手搭了上去。
宣于渊用力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让她站稳。
玉青时捂着嘴不住咳嗽,虽脸色仍旧难看,可看上去到底是好了许多。
见此的村民不约而同地呼出口气,正想说话时,身后就响起了村长含怒的声音:“这是又在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