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留下的意思却坚决得很。
秦老太和玉青时分别劝了几句无果,索性就由着他去。
得知他们出来时是把大门锁了的,秦老太把钥匙递给宣于渊,叮嘱道:“你腿上还带着伤呢,哪儿怎么奔波?”
“你回去好生歇着就行,到了吃饭的点儿,我和迟迟就回去做饭。”
宣于渊接过钥匙抛了抛,也不知把秦老太的话听进去了几分,笑嘻嘻地歪头看了玉青时一眼,用手在嘴边搭了个棚,喊道:“迟迟,那我就先回去了!”
玉青时攥着锄头的手指狠狠一紧,忍着烦躁回头剜了他一眼。
“赶紧走!”
宣于渊被玉青时怼了一句心满意足地吹着口哨,杵着拐溜达着往回。
秦老太见他走远了,拿起锄头走到玉青时身边,迟疑片刻忍不住道:“迟迟,于渊挺好的一个小伙子,你对他是不是太不客气了?”
玉青时待人接物虽多疏离,可自小芸娘将她教养得很好,不管怎么说,该有的礼数从来不会少。
可唯独对上宣于渊,动辄黑脸讥讽,说话也不怎么客气。
秦老太不知其中缘故,只是轻叹道:“他虽是暂住在咱家,可处处都挺好的,没添麻烦不说,还帮了咱们不少忙,你往后待他还是稍客气些,总不能让人觉得是咱家失了礼数。”
玉青时闻声莫名一顿,心里也翻涌起了一股自己都不能理解的茫然。
她心思深情绪沉,凡事都习惯谋定而后动,也轻易不会让人看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可偏生在这个于渊面前,心思总会被他一眼看破不说,就连自己的情绪都很难把控,有时甚至会忘了掩饰。
玉青时发自内心的不喜欢这种失控,听到秦老太的话难得的没反对,低着头继续挖地的同时淡淡地说:“行,我知道了。”
秦老太见她听进去了这才笑着说好。
稻种催根的时候,她们必须把地翻整出来。
简单地说,就是把经历了一冬被厚雪压实了的泥,用锄头挖转,全都翻一遍土。
这活儿没什么技巧,却实在是个费力气的苦力活儿。
专注于手上的力气活儿,嘴上就腾不出空来说旁的。
玉青时和秦老太埋头挖地,元宝连蹦带跳地跟在后头,一会儿捡杂草,一会儿挖蚯蚓,祖孙三人互不影响,动作倒也不算慢。
日头渐起移至上空,玉青时扶着不住喘气的秦老太到地埂旁的树荫下休息,擦了擦头上的汗,轻声说:“奶奶,你休息会儿,我去把剩下的一陇翻好,然后咱们就回去。”
秦老太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小声说:“你都忙活一上午了,不着急这一时半刻,要不…”
“我没事儿。”
玉青时学着秦老太的样子往手心里吐了点儿唾沫,俯身捡起地上的锄头说:“把这一陇挖好,咱们就等日头下去些再来,也省得晒着。”
她的话刚说完,不远处就响起了一道女声。
“秦家老太太!”
“哎呦喂,我可算是找着你了!”
秦三婶一路跑过来拉住秦老太的手,着急道:“秦大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怎么还在这儿挖地?”
“快别挖了,跟着我去瞧瞧吧,要是去得迟了,说不定要生出多大的乱子!”
秦三婶拉着秦老太就要走。
玉青时一扔锄头上前一步把人拦住,皱眉奇怪道:“好端端的,他家又生出什么事儿了?”
秦三婶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摇头道:“你大娘昨日是被当做疯子捆了带回去的,都这样了,能算什么好好的?”
秦大娘昨日被捆了回去,秦大也去找了神婆来瞧。
那神婆见了神色形状宛如恶鬼一般的秦大娘吓得不轻,在院子里又蹦又跳地转了几圈烧了些纸钱,认定秦大娘是被河里的恶鬼附了身,要来人世间索命。
为避免她发狂伤人,必须把她关在屋子里,不让她出来。
等这附身的恶鬼自己离去,才可安生。
否则她定要伤一人性命,让那人来替自己在河中受苦,才能超脱。
此言一出就不得了了。
不光是听说的村民们严阵以待,就连秦大都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地把发了疯的秦大娘关在屋里,还勒令两个孩子谁也不许靠近。
秦大娘昨晚被关了一宿,虽是哭嚎喊叫不断,也都还是好好的。
可今日一早不知怎地,人就撬开窗户跑了出来!
她跑到院子里正巧撞上了喝了酒的秦大,两人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大打出手。
秦大娘发狂之下竟用柴刀把秦大砍伤了!
附近的村民被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惊动,蜂拥而至,这才将狂性大发的秦大娘钳制住,重新捆了手脚关进了屋子。
可秦大被她砍得浑身是血,血肉模糊血葫芦似的,这会儿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众人慌不择路去请大夫的同时,赶紧让秦三婶来寻秦老太。
两家闹得再僵,那也是秦老太在世的唯一一个儿子。
都到这时候了,除了秦老太,也无人能为秦大的事儿做主了。
秦老太听完惊得面上血色瞬间褪尽,浑身也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三婶儿,秦大他…他…”
三婶儿赶紧安抚道:“三爷看过了,说性命大约是无碍的,只是少不得要遭罪。”
“这放眼望去能做主的就只有你了,老太太你快随我去瞧瞧吧。”
秦老太忍着慌乱点头,正要走时玉青时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秦家三婶儿为难一笑,看着玉青时说:“迟丫头,你还是不去的好。”
玉青时微微挑眉,不解道:“我为何去不得?”
秦三婶无奈一叹,苦笑道:“你大娘至今都还在口口声声说你要溺死她家大宝,连声不停地喊,说见着你了定要把你砍死。”
“她如今狂性发了,人性全无,连秦大都敢伤成那样,你去了还不知要起什么岔子。”
“你听三婶一句劝,别去了。”
玉青时抿紧了唇没言声。
秦老太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轻声道:“迟迟听话,我去瞧瞧。”
“你别去,省得被那起子小人的污言秽语脏了耳朵。”
玉青时顿了顿无奈点头,不放心道:“奶奶去了记得小心些,不管怎么说,别气坏了身子。”
秦老太勉强笑着点头,被秦三婶儿扶着远去。
玉青时低头望着地上的锄头,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唇角却在无声勾起。
发疯发狂了是么?
那可一定要疯得久一些,疯得更彻底些才好…
第71章
玉青时虽是没跟着去秦大家,没能亲眼看到现场是何种惨状。
可人在地里,该听的闲话却是一个字儿都没少。
最近是开耕的时节,附近的田间地头全都是来往的村民。
有耐不住想看热闹地去看了一眼,回来就忍不住绘声绘色地与其他人说起自己所见。
据说秦大娘疯得厉害,一口咬定玉青时要杀她的儿子,口口声声说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玉青时剁了。
秦大被她伤得极重,胳膊腿上全是血肉迷糊的口子,乌拉拉的血流得满院子都是,看着吓人得不行。
几个年轻些的嫂子聚在一起议论了半天,扭头看到玉青时还在挖地,忍不住笑:“迟迟,你大娘还说你要杀她儿子呢,你怕不怕?”
玉青时本不想理会众人的言语。
可被点到名了,也不能真的装聋装瞎。
她耐着性子叹了口气,无奈道:“嫂子这话说的我就不知怎么接了。”
“我天不亮就下了地,这会儿都没离开过这里半步,怎么去杀她儿子?”
现场究竟如何,三言两语都说不清楚。
可秦大娘对玉青时的指控,却是受到了所有人的不屑一顾。
所有人都认定此事与玉青时无半点干系。
那嫂子说这话也只为逗乐,听到玉青时的回答更是笑个不停。
她捂着嘴说:“哎呦,嫂子随口说一句你别往心里去。”
“现在谁不知道秦大娘被水鬼附身,算是彻底疯魔了,一个疯子说的话,怎么都是当不得真的。”
她说着又道:“我之前从秦大家门前路过,就听到村长说了,她的疯病好之前,绝对不能再把她放出来伤人。”
“听村长那意思,秦大家里要是关不住,就要把她关到家祠那边的茅屋里去,省得她跑出来祸害人。”
另一个妇人听了深以为然地跟着点头,唏嘘道:“是该如此。”
“疯成了这样,万一跑出来伤着人那可就不得的了。”
…
众人议论声声不止。
玉青时对此却没半点插嘴的兴趣。
她像是察觉不到众人落在自己身上夹杂着各种深意的目光,自顾自地把剩下的一陇地翻好,擦了擦头上的汗带着元宝准备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