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读过书的人,在往后的日子里总能比旁人更多一个选择的出路。
哪怕是看在芸娘夫妇为养育她吃过的苦,玉青时也不可能放纵元宝就此烂在村里的泥地里。
村长显然没想到玉青时说的会是这个,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迟丫头,按理说你这么想是好事儿,可是想把元宝送去村学,那要花的银子可不少。”
自古来读书不易,穷苦人家更是读不起书。
不光是每年给先生的束脩,还有笔墨纸砚,样样都是不便宜的。
这方圆百里村庄数十个,只有一个村学。
想去村学,就必须把孩子送到百里之外的地方去。
来回所费的银钱,还有孩子在村学里的吃食住宿,这都是银子,对于寻常人家而言,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了。
村里与元宝年岁差不多大的孩子就有二三十个,但唯独村子家的小孙子入了村学。
因为其余人家谁也负担不起。
孩子小时就在村里的疯跑,长大了些,就跟着爹娘下地求生,再大些就成婚生子,一生双脚都陷在泥地里。
绝大多数人的一生都是这么过的,祖祖辈辈也是如此。
鲜少有人会觉得不对。
可玉青时心里清楚,这样是不行的。
她深知村长担心的是什么,笑了笑淡声说:“家里再难,总不能误了元宝的将来。”
“我都想好了,跟奶奶也商量过,只要家里勒紧些,我再想些法子多挣点儿,总能省出送元宝入学的银子。”
“只是村里也没有别家孩子入了村学,我也不清楚除了银子外还需要些什么,这就想着来请教请教您,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元宝也去。”
玉青时和元宝不是亲生的姐弟,这事儿村里谁都知道。
可她能为元宝思虑至此,却是谁都没想到的。
村长沉默的时间比先前更长了一些,过了很久才叹道:“元宝有你这么个姐姐一心盘算着,往后的日子差不了。”
“你如此,也不枉费你爹娘一片疼你的心。”
玉青时垂首笑了笑没接话。
村长看着她说:“想送元宝去村学不难。”
“我给你出一份村里的举荐信,再带上元宝去一趟让先生看看资质,若是先生觉着可以,泥再给元宝准备个书袋,带上些干粮和笔墨,还有给先生的束脩就可以了。”
“正巧五日后我要送我家铁牛去,你把元宝带上与我一同前去就行。”
过程比玉青时设想的简单很多,她松了口气认真道:“那就麻烦您了。”
“多谢。”
村长摆手笑道:“你愿意送元宝去村学是好事儿,这有什么可说谢的?”
“五日后一早,我带着铁牛到村口等你们。”
第87章
得到村长的肯定答复,玉青时放下心口巨石的同时松了口气。
过几日把元宝送去村学,有了师长管教,就不必再日日盯着他不敢错眼。
她也能腾出手去琢磨赚银子的法子。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细想几日后送元宝去村学用得上的东西,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前。
院子里,元宝正一个人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呼呼喊喊地玩儿,见她回来了欢喜上前。
“姐姐你回来啦!”
玉青时揉了揉他凑过来的脑袋,状似随意地打量了院子里一眼,见带出门的农具好好地摆在一角,可却没见着旁的人影,忍不住皱眉道:“于渊呢?”
“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元宝眼珠一转点头又摇头,说:“他先把我送回家,然后又出去了。”
“出去了?”
“可曾说去哪儿?”
宣于渊进山的路还是元宝指的。
只是他走之前再三嘱咐了,说不可以跟玉青时提。
元宝忍着心里的小忐忑搓了搓手,底气不足地小声说:“不知道。”
“他只说自己要出去一趟,让我自己在家里等你回来。”
元宝不擅撒谎。
尽管已经竭力掩饰,可张嘴说的是不是实话,玉青时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隐隐猜到这是宣于渊叮嘱的,顿了顿更是没好气。
瞧着挺靠谱的一个人,偏生嘴上没个准数。
这么大的孩子教什么不好?
他竟教着元宝撒谎!
见玉青时不接话,眉眼间仿佛还透着青,元宝愈发心虚,眼神闪烁地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玉青时冷冷一笑,说:“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瘸了一条腿还不老实,那人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关她什么事儿?
最好是走得远远的再也没回来,省得家里还要多做一个人的饭!
玉青时嘴上说着不生气,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元宝识趣得很,知道这时候的玉青时惹不得,眼里带着慌左右看了一圈抓着自己的小棍子撒腿就接着去玩儿。
玉青时也没抓着他刨根问底,随便弄了点儿吃的把午饭对付过去。
进屋找了一截去年给元宝做衣裳剩下的青色料子,拿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准备给他做个书袋。
元宝摸着小肚子咂摸着小嘴回味着饼子里残存的鱼汤味儿,打了个饱嗝眼巴巴地蹭了过来。
“姐姐,你又要给于渊哥哥做衣裳吗?”
玉青时捏着剪子的手猛地一顿,没好气道:“我闲着没事儿给他做什么衣裳?”
“这是给你的。”
元宝没想到新衣裳自己也有份儿,激动得瞪圆了眼睛。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不是过年我也有新衣裳穿?”
“不是新衣裳,是书袋。”
“书袋?”
元宝很是摸不着头脑地说:“书袋是什么?”
玉青时利索地把手里的料子剪裁好,穿针的同时轻声说:“书袋就是给你装书本用的。”
“等你到了村学,就要背着这个书袋去听先生讲课,跟着先生学文理诗经。”
元宝听了个一知半解,索性蹲在玉青时的身边歪着脑袋问:“可是村学是什么地方?”
“先生又是做什么的?”
玉青时被他话中好奇逗得笑出了声,笑道:“村学就是学堂,是小孩子读书的地方。”
“先生呢,就是负责教你们读书的老师。”
像是怕元宝不能理解自己说的话,玉青时想了想解释道:“村长家的铁牛你记得吗?”
元宝唰唰点头。
“记得记得,他总是被村长爷爷送到别的村子去,回来了也没空跟我们玩儿。”他托着下巴有些艰难的回想,认真道:“我上次去找他玩儿,他还在院子里哭着念叨什么子,说背不下来就要被打手板子。”
似是想起了手板子的可怕,他一脸惊惧地抖了抖肩膀,抱着自己的小手哼唧:“铁牛太可怜了。”
“不能抓蛐蛐儿,也不能去扑蜻蜓,甚至都不能跟我们一起玩儿大将军的把戏,我每次见着他,他都在哭咧。”
玉青时没想到村长家的小孙子求学之路如此多艰,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扭头看着元宝认真道:“那你可得比他勇敢些才好。”
元宝怜悯了铁牛半天恍惚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小眉毛飞了起来。
他哆嗦着小嗓门喊了一声:“姐姐?”
玉青时装作听不出他话中惴惴,轻轻一笑,手里的针飞快地穿过料子一角,慢条斯理地说:“铁牛被村长爷爷送去的地方就是村学。”
“你看到他背的东西,是先生布置的功课。”
“过几日你也跟着铁牛一起去村学,然后你们就可以一起玩儿了。”
“不过先说好,你可不能学铁牛似的日日都哭。”
玉青时一脸骄傲地点了点他的眉心,笑道:“咱家元宝可是小男子汉,来日要当大将军的人。”
“要是跟铁牛似的日日掉金豆,那可是要惹人笑话的。”
要是没见过铁牛求学之难,再加上听了玉青时这番话,元宝或许会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完了。
村里只有铁牛一个人去读书,也只有他一个人日日都在为背不下来的书失声痛哭。
村里的小娃娃成群结队的在田埂河边疯跑打闹的时候,铁牛就自己一个人扒拉着自家大门啊嗷嗷地喊。
那个惨状,那种悲伤。
元宝见一次心颤一次,听到一回为他可怜一回。
村里的小娃娃暗地里没少嘲笑铁牛不能玩儿。
可谁能想到这事儿竟然会轮到他?
元宝一想到自己往后也要扒拉着大门嗷嗷痛哭,甚至隔三岔五的就要挨手板子,眼泪就控制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
可摸着玉青时刚刚点过的眉心,想到玉青时的夸赞,他又没敢哭出声来。
他极力忍着眼泪抽抽搭搭地拉住玉青时的袖子小声喊:“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