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逝我梁_露夕法【完结+番外】(85)

  风芷昭音听罢缘由,看着愁云惨淡的村落,第一个念头竟是——

  “有现成的大神不用,自己费劲折腾,没苦硬吃做什么?”

  当即寻了个僻静处,熟门熟路地布下役死纂。

  阵法亮起,那道熟悉的身影刚出现,风芷昭音便在离位血痕逆划三寸,动作快得近乎殷勤,口中已振振有词,“此间有怨灵作祟,恐伤及无辜孩童性命。大人张口闭口的都是真理,肯定公正不过,不忍见此等惨剧发生!”

  黑斗篷静立阵中,帽檐微抬,冰冷的目光扫过烟波浩渺的湖面,最终落回她写满纯良的脸上。静默良久,道,“我不是为你扫清麻烦的役使。”

  “当然不是!”风芷昭音软声道,“只是,除了这笨法子,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寻你相助。情势紧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受害……”

  黑斗篷语调无波,“此非我职责范畴。”

  见他油盐不进,风芷昭音那点伪装的耐心顷刻告罄。

  她眉梢一挑,方才的软语温存荡然无存,横眉竖目道,“我就这么说吧,这事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若执意不肯,那就一辈子待在这阵里,好让你的同僚们都笑话你。”

  空气骤然凝滞。

  就在风芷昭音以为要迎来更激烈的对峙时,他却突然道,“你现在这般模样,倒比先前故作温顺时顺眼得多。”

  顿了顿,又道,“我刚刚感应了一下,这湖心深处乃一溺亡百年的女子执念所化之地缚灵。这类灵体,自有其因果命数,强行干预,恐招天罚。”

  风芷昭音心里有数了,原来他吃硬不吃软。这样也好办,做自己便是。

  她当即道,“我只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活生生的孩童去送死。你不肯出手,我就自己去。只是若我因此有个什么闪失,这因果,也要算一份在你头上!”

  黑斗篷静默片刻,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不再是拒绝,“执念化灵,困守百年,其怨可解,其魂可度。若你能化解她心中执怨,助其放下过往,此事自当平息。”

  困扰落雁泽多日的“龙女”之患平息后,风芷昭音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此后游历途中,但凡遇到些棘手难缠,或是她觉得费时费力的麻烦,第一个念头便是寻个僻静处,熟门熟路地布下役死纂。

  起初,黑斗篷每每出现,总是带着一股无声冷冽的威压,但她也识趣,总能找出些“关乎生灵存亡”、“有违天道公允”的正当理由,配上她那三分真诚、七分狡黠的说辞。

  几次三番下来,他似乎也默认了这种不定时的“叨扰”。虽依旧惜字如金,但出手从不含糊。

  风芷昭音也渐渐摸出了门道。每次在他事了拂衣去前,总会及时掏出些东西塞过去。有时是路过城镇买的特色糕点,有时是山林里摘的鲜美野果,有时甚至只是一壶她觉得滋味尚可的粗茶。

  黑斗篷往往只是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不算起眼的物品上停留一瞬,有时会接过,有时会无视。次数多了,竟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直至某一日,在解决了一处古墓中滋生的游魂后,风芷昭音递上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看着他那隐在帽檐阴影下的侧脸,终是忍不住好奇道,“我说,我总不能一直‘大人’、“你”、“喂”这样叫你吧?你究竟有没有个名字?”

  彼时,大隗迦离正伸手接过那包栗子,闻言动作稍稍一顿。他没看她,只是沉默地将那包带着烟火气的温暖纳入黑袍之中。

  就在风芷昭音以为这次依旧得不到答案时,他突然开口,声音如雪落在寂石上,“大隗迦离。”

  风芷昭音一怔,追问道,“哪几个字啊?”

  他随手折了根枯枝,俯身,在她脚边的泥地上划出四个字。泥土的湿润衬着那铁画银钩,透出一种冷峻的郑重。

  风芷昭音垂眸看去,随即眉眼一弯,漾开笑意,“所以你叫隗离喽?”

  “是大隗氏,伽离。”他直起身纠正。

  “太绕口了。”风芷昭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容里掺了几分狡黠,“你喜欢别人叫你隗离,还是阿离?”

  大隗迦离却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法阵中。

  后来,风芷昭音的胆子便一日肥过一日。发现大隗迦离外冷内软后,她起初那点微末的敬畏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但凡是需要劳动他的场合,那声“隗离”叫得是愈发顺口,理直气壮。

  他偶尔会在她这般称呼时,帽檐微不可察地偏向她,虽看不清神情,但那片刻的沉默总让她觉得,他或许是轻蹙了眉头的。

  把姓氏和名字缩略在一起的确不妥,但那又怎么样?

  风芷昭音私心里觉得,这般叫着,才显得他不那么遥不可及。

  就这般,夹杂着时不时麻烦一下某位隗离大人,三人结伴,踏遍山川湖海,日子逍遥快活。

  转眼又过去半年。

  彼时她们正行至江南一处名为“栖云镇”的地方。时值暮春,小镇被笼罩在朦胧烟雨中,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油亮。他们租下临河的一处小院,院角一株晚桃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被雨丝打落,细细铺了一地。

  风芷昭音盘算着,明日定要去镇上最好的酒楼订一桌席面,再给妹妹挑件像样的生辰礼。她满心欢喜地出了门,在街市间细细寻觅。

  可当她带着选好的礼物回来,院里却空无一人。风芷昭雪不见了,生生也不见了。

  石桌上,一枚被雨水略微打湿的素笺,被一枚生生的鳞片压着。上面寥寥数字,墨迹仓促写着:

  “风芷家来人,阿雪被带走了。”

  风芷昭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风芷家……这个如同梦魇般的名字,早已被刻意尘封在记忆最阴暗的角落。她几乎以为,那些阴暗的岁月早被甩在身后。她们隐姓埋名,才过了半年弥足珍贵的平静日子,竟让她生出了足以挣脱命运的错觉。

  恐慌如野草疯长,风芷昭音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来不及收拾行装,只抓起那个从不离身的布袋,便日夜兼程,发了疯似地朝蜀地的方向疾驰。

  只是,路途实在太远。

  当风芷昭音带着满身风尘与挥不去的疲惫,踉跄着踏入羌泉地界时,距离她们姐妹二人的十八岁生辰,已过去了整整三日。

  路边的茶摊,歇脚的客栈,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竟都是同一件事——

  风芷家,出了一尊“阴神”

  传言有鼻子有眼,说风芷家以秘法培育出了一位能真正沟通幽冥,掌阴司权柄的“阴神”,不日便要现世巡游。各方势力皆被惊动,有人敬畏,有人惶恐,更有人跃跃欲试想要攀附。

  “听说了吗?风芷家这次……怕是真要一飞冲天了!”

  “说是那阴神乃天命所归,能福泽一方呢……”

  “啧,谁知道是怎么来的,总觉得邪乎……”

  第61章 凡骨缚神逆命品④ 那我就特殊?

  后来发生了什么, 哪怕时隔五年,风芷昭音依然不愿回想。

  可那些破碎的,让人愤怒的画面, 经常会闪过她的梦境。

  羌泉主城,万人空巷。高耸的神舆之上, 端坐着一尊阴神。那是妹妹, 却又不是妹妹。

  少女的皮囊被完整地保留下来,甚至精心装扮,穿着繁复华丽的神袍,头戴缀满宝石的冠冕。但那张曾经鲜活灵动的脸上, 五官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固定在一种悲悯而诡异的微笑弧度上, 仿佛工匠拙劣雕刻出的神韵。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质光泽,隐隐透出内里符文的暗芒。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 像一件被供奉起来的完美器物,空洞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而侍立在神舆之侧, 身着风芷家护法服饰,神情冰冷麻木的, 正是生生。

  那一刻,风芷昭音只觉得天旋地转, 所有理智瞬间崩断。

  她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缓缓行进的神舆。

  风芷昭音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 心脏擂动,冷汗浸透了中衣。眼前似乎还残留着神舆上那张诡异微笑的脸,以及生生冰冷麻木的眼神。

  “又做噩梦了。”

  一道清冽平缓的声线倏忽响起,没有疑问, 只是陈述。

  风芷昭音循声望去,看到大隗迦离静立在窗边,月光勾勒出他黑袍寂寂的轮廓。曾几何时,这样的场景让她心惊胆战,唯恐撞见半夜索命的无常。可现在,她早就不怕了。

  屋角的地面上,那个熟悉的法阵幽幽散发着微光。离位那处血痕被她反复巩固刷新,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嗯。”她低应一声,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这五年间,这样的噩梦反反复复,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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