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逝我梁_露夕法【完结+番外】(86)

  她永远记得,当年看见巡游队伍时,自己是怎样疯了一般冲过去。明知道那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却还是义无反顾。她挣扎嘶吼,拼了命想要回到那个地方,把妹妹从那个华丽而恐怖的神座上抢回来。

  ——她受苦,是因为她姓风芷,是因她生在不见天日的深宅,是因为你们需要她‘有用’。也是因为,她无能。与我何干?

  想起自己曾经脱口而出的狠话,放回水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适时扶了过来,把那水杯稳稳放回原处。

  他的皮肤是温热的,风芷昭音沉默半晌,道,“谢谢。”

  当年若不是提前把他拘来,千钧一发之际被他所救,她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但她不怕死,她只怕来不及报仇雪恨。

  思及至此,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你恨我。这五年来我强留你在身边,逼你护我周全。但你寿命悠长,不必心急——待我了却心愿,这条命你尽管拿去泄愤。”

  大隗迦离淡淡道,“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可我别无选择。若不如此,你断不会助我。单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与整个风芷家抗衡?”

  风芷昭音神色复杂地看他。

  那天她歇斯底里地哀求他把妹妹带回来,“你不是死神吗?你把她带回来!把她还给我!”

  她以为他能掌控生死,必然也能逆转生死。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我并非司掌生死之神。我来自真理殿。”

  他第一次道出来历。

  “真理殿不是神庭,它的创始者,是人族中最早参悟天地玄机的那批先觉者,是最初的灵修。”

  “他们观测星辰轨迹,梳理地脉流转,记录万物生灭的规律,将那些恒常不变的法则称之为‘真理’。”

  “而我们是这些法则的守护者。真理殿不干涉王朝更迭,不插手爱恨情仇,我们只确保天地间最基本的规则不被肆意扭曲践踏。”

  “我不是神,我救不了一个已死之人。”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他口中那冰冷的“真理“意味着什么。他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明,只是凡人之上的,一个狱卒。

  风芷昭音的报复很直接,不仅四处散播风芷氏的污名,更将利刃悬于皇权之上。

  她太清楚,无论一个家族底蕴多么深厚,力量多么玄异,只要仍存于这片土地,就绝不敢触碰皇权的逆鳞。而“神权天授”、“阴神临世”之类的说辞,在乡野信众间或可巩固威信,落入帝王耳中,却字字皆是僭越之音。

  于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流言”和“物证”,开始通过隐秘的渠道,悄然汇向京城。

  她利用风芷家日渐膨胀的野心。那些在祭祀大典上,族中长老为彰显威仪而脱口道出的狂言,诸如“阴神临世,百辟来朝”、“我族承天启运,当主沉浮”等狂悖之语,皆被她安排的人手记录后恰逢其时地呈递上去。

  一些据说是从风芷家流失出来的,绘制着模糊龙气走向与疑似陵寝布局的古老皮卷;几封语焉不详,却暗指“天时将至”的密信抄本;甚至还有一些被“偶然”发现的,刻有风芷家独特徽记的违禁礼器……这些零零总总的“证据”,单看或许牵强,但当它们与那些关于风芷家拥立“阴神”、广纳信众、势力急剧膨胀的传闻交织在一起时,便勾勒出了一幅足够清晰的图景——风芷氏,其心不臣,其志在王。

  整整八年,盘踞羌泉数百年的风芷氏,终究还是在内外交攻下走到了尽头。

  在最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风芷氏最后的家主——风芷善逸,被发现自缢于府邸那扇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朱漆大门之外。

  他死状凄厉,双目圆睁,仿佛至死都不愿相信家族的倾覆。据唯一目睹了他最后疯狂的老仆颤巍巍地回忆,家主死前曾状若癫狂,一遍遍嘶吼着对早已故去多年的夫人的怨恨:

  “都是你的错!若非你生下那双生子,玷污了家族纯净的血脉,招致不祥,我风芷氏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他更对着苍天咆哮:

  “阴神会保佑我!我不会死!风芷氏不会亡!我这就证明给你们看!”

  然而,没有神迹,没有转机。

  风芷昭音站在远方的山岗上,遥望着那片曾经如同噩梦般笼罩她几乎整个人生的宅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寂静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淋漓的快意。

  缠绕灵魂八年之久的灼热恨意,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悲凉。

  她回到居住了八年的山间小院,神色如常地支使大隗迦离,“听说南市来了一些冰蚕丝,织成的布料薄如蝉翼,水火不侵。你去替我寻一匹来。”

  确认他走后,风芷昭音在原地站了许久,俯身将那绘制多年,几乎与她气息相连的役死纂,一寸寸亲手抹去。

  随后她空着手,孑然一身走到城外护城河边。

  她等了很久,等到天黑。像是在等待一个迟来的了断,又像是在等待一场预料中的报复,又或许,心底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然而,她没等来大隗迦离,却等来了风芷垣。

  这位素来以儒雅淡漠著称的风芷家前执事,曾经的荣耀与体面早已荡然无存。他将家族的败亡尽数归咎于她这个“叛徒”,嘶吼斥责间,袖中猛地扬出一把无色无味的粉末。

  风芷昭音猝不及防,意识在迷香中迅速涣散。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风芷垣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脂粉香气便混杂着海风的咸腥扑面而来。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被关在堆满柴禾的狭小空间里。窗外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喧闹,女子娇笑声与男子粗犷的劝酒声不绝于耳。待她被粗鲁地押出柴房时,“金美阁“三个烫金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到了我们棠岛金美阁,就好好学着伺候人!“老鸨尖利的嗓音伴着浓重的海路口音,“这棠岛上往来的可都是四海豪商,把你那些小姐脾气都收起来!“

  棠岛?

  风芷昭音早年游历时,便听说过这座南海明珠,得天独厚的良港,汇聚四海商船,催生出了极致的繁华和欲望。岛上秦楼楚馆林立,是各方巨贾、水手豪客一掷千金、纵情声色的销金窟。

  这风芷垣,不敢痛快给她一刀,用这种手段报复?真是可笑至极。

  她只觉荒唐,甚至想扯一扯嘴角。这地方或许困得住寻常女子,却困不住她。想走,随时都能走。只是如今,她心生茫然,不知走出去又能往哪儿去。

  正思量着走一步看一步,一个面相凶戾的婆子已推了她一把,领着她穿过一道幽深的回廊。就在此时,里头隐约传来的对话,却让她脚步猛地一顿。

  “……阴神真身怎么会丢失?家主临终前千叮万嘱,那是风芷氏未来的倚仗,是家族重振的根基,怎能说丢就丢?”

  是风芷垣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阴神真身……丢了?

  风芷昭音一怔,随即另一道略显沙哑的嗓音响起,透着几分混不吝的讥诮,“谁能料到北边来的那伙人,仗着手里有几杆破枪,趁夜摸进了祖庭。等我们发现,真身已经不见了。”

  这个声音是……生生?

  那婆子见她骤然停步,僵在原地不动,粗鲁地伸手推搡她的后背,口中厉声叱骂道,“作死啊!杵在这儿当门神?还不快走,否则扒了你的皮!”

  那粗嘎的嗓音磨过耳膜,多年来积压的怒火,被背叛的寒意,对前路的茫然……此刻被这婆子一推一骂,轰然点燃。

  风芷昭音眼神一寒,侧身便拔出身旁一名打手腰间的砍刀。

  下一瞬,冰冷的刀光划破廊下昏暗,劈砍在那婆子的肩颈之处!

  “啊……!”

  沉重的砍刀深深嵌入骨肉,几乎将整个肩膀卸下,温热的鲜血如泼墨般迸溅开来,染红了斑驳的廊柱,也溅上了风芷昭音素色的衣襟。

  那婆子发出一声凄厉惨嚎,重重栽倒在地,身体痛苦地抽搐着。

  风芷昭音面无表情地拔出砍刀,看也未看地上之人,更未理会旁边那两个已被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打手。

  她抬脚,“砰”地一声,狠狠踹开了面前那扇紧闭的槅扇门!

  木屑纷飞间,屋内正在密谈的两人回头。

  风芷垣脸上先是错愕,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暴怒,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她,“你这悖逆家族的叛徒!将你发配至此,已是看在家主的情分上,予你最后一丝苟活的余地!你竟敢……竟敢持刀行凶,当真是不知死活!”

  一旁的生生却倏然转头看向风芷垣,面色阴冷,“你何时将她弄来此地?为何我不知情?”

  风芷垣面色阴沉,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若非因你屡次回护,念及你与她旧日情分,这等背叛家族,罔顾宿命的祸患,我早已亲手清理门户,岂容她活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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