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路姜因为转换剂大病一场,在病床上辗转躺了快十个月。
等她终于从这场永无止境的噩梦里清醒后,她母亲站在她病床旁。
之后她蹲下来,眼睛牢牢地看着路姜,不想错过她一点表情变化:“你想让你的父亲死吗?”
路妁的声音天然带着一种出离的冷静感。她问那句话出来,也是认真的。
你想让自己的父亲死吗?
路姜站在路边,在心里复述这句话。当年路妁问出这句话的声音至今依然偶尔会出现在她的梦境里,像是一场逃不开的梦魇。
……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幼年时她也曾有幸福的童年,母亲虽然忙,但是每周会努力挤出一天陪她玩。她更多的时候跟着父亲,偶尔还会跟他去垒石医药的实验室,跟其它的长辈玩。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直到所有的一切都面目全非。
当年单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臂膀上的父亲,站在旁边不太客气捏她脸的母亲,最终全都离她远去,幻化成身边牵着她手的保姆。
路姜没有单独恨过她的父亲,只是偶尔恨过她们为什么要在故事的开始用爱浇灌她,在故事的结尾却用淋漓的鲜血恐吓她。
-
一转眼到了周六。七点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报名参加活动的一共二十来个人等大巴到了,陆陆续续开始上车。
应答的现任谷笙跟路姜之前只有上过同一堂课的交情;随从之更是跟两个人都不熟。
他上车的时候见走前面的路姜有去跟应答挨着坐的意思,立刻伸手死死把她拉住了。
路姜疑惑扭头,随从之冲人微微一笑:“我和你坐一起。”
她看了眼站最后面的谷笙,这才反应过来,“好。”
热恋期呢,是得让人家两个人坐一起。主要应答从不带自己男友出来见人,她实在没经验。
已经坐在里侧的应答见她们眉眼官司,懒懒道:“不用,我跟姜姜坐也成。”
随从之道:“我们两个Alpha,挨这么近坐不打起来已经是很安分了。”
应答被他噎了下,探眼去看落在后面的谷笙;他倒是神情淡淡,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好好,那感谢你好意,我跟我男友坐一起。”
反而另一个坐在附近的Alpha低声说:“大早上的火气有那么旺吗。”
随从之只当没听到,硬是挨着路姜落座。
今天算是起了个大早,应答挨着自己男友有点昏昏欲睡,嘴上还迷迷糊糊地跟后排的路姜说话。
路姜也随便应和。没两个回合应答就靠谷笙身上慢慢睡过去,继续补觉了。
随从之见状,也侧头问旁边的路姜:“姐姐,困吗?”
第7章 “你顺手挽住火焰”
路姜摇头:“现在挺清醒的。”
见随从之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路姜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暗示睡觉的应答。大巴上其它人并不算安静,但是态度大过一切。之后路姜短暂地掏出手机打算看看最近在做的项目资料,结果没多时她吃下的早餐开始反胃,出现一点晕眩现象后无奈放弃。
靠在她肩膀上假寐的随从之发现她有点坐立不安后,意识到她是晕车了,从自己包里给她拿了药:“没带药?”
“应答说她带了,我就没拿。”现在应答睡了,她不好去叫醒她。
她喝了药,又摘下了脸上的银框眼镜,捏了捏鼻梁,侧头去看风景放空自己。直到身体开始感觉疲累,调低了座椅也沉入梦乡。
中途领队在提醒注意事项的时候醒过一次,她当时躺倒在随从之肩膀上;迷迷糊糊醒了之后,见领队聊的是老生常谈那一套,就又睡过去了。
“阿辛。”
“阿辛。阿辛。阿辛。”
“阿辛。阿辛。阿辛。”
……
“阿辛。我好■你啊——”
低低的声音几乎就在耳边细语,喟叹一般的语气像绒毛扫动耳道。
睁开眼的那瞬间,路姜仿佛刚逃离一个梦魇。
她头枕在随从之肩上,而随从之的脑袋半靠着她的头,也在睡觉。她没敢大动作地动,从眼睛余光里瞥随从之,只能透过他解了两颗扣子的衬衫看见他胸膛的锁骨,白皙的皮肉上有一颗墨似的黑痣。
她收回目光,心里有些疑惑。听见的那一声又一声黏腻的“阿辛”……在梦里吗?
但为什么是随从之的声线?明明只有她母亲才会喊她阿辛。
她听见前排已经醒了的两个人说话。谷笙轻声问应答:“她们是亲姐弟吗?”
应答摇摇头:“不是。”她狐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谷笙:“有点好奇。”
“姜姜不谈Alpha。”
“……你想到哪儿去了。”
随从之在她头上动了一下,应该是醒了。然后他慢慢坐直,路姜立刻也缩回去坐正了。
随从之见她动作那么快,扭头问她:“压到姐姐了?”他伸手过来稍微捏了捏她的肩颈,“不舒服?”
路姜摇摇头,倒没拒绝他的服务。反而是也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这话得问你吧?不过我明明记得我是往后仰着在睡觉。”
“我看姐姐后面睡得不舒服,就把座椅中间的扶手推上去让姐姐靠着我睡。”随从之很坦然,还有种邀功的姿态,“姐姐想怎么感谢我?”
又感谢上了,谁求你了?
路姜敷衍他:“下次有机会。”
“下次复下次,下次何其多。”随从之沉沉叹气。
路姜动了动肩膀,让他不用再捏。随从之收回手,“可惜我的梦还没做完。是个难得的美梦呢。”
“什么梦没做完?”
“我梦到自己在捕猎,有一头鹿特别灵敏,在林中不断地跑,我一直追。有的时候看不见她了,她就又蹦出来引诱我。像是一颗钓在面前的苹果,怎么也吃不到。”
这也算美梦么。
路姜面无表情:“你点我呢?”
“我哪有,姐姐自己过度发散。”
可他侧头思虑片刻,又说,“在姐姐这里,我没能吃到的苹果好像有点多。”
他见路姜面有不忿,轻飘飘道:“比如高考那年,姐姐明明答应我会一起去看海上日出。”
结果他的分化期先于旅游计划到来。
本来打算一起看的蔚蓝波涛,变成他独自一人远渡重洋。
路姜登时哑然,欲言又止。
随从之微笑着等待她。
他一贯很有耐心,没得到个结果就可以一直盯着她不动。路姜纠结良久,还是道:“今年有时间的话,就去看。”
“那就好,我等着姐姐。”
如愿以偿,随从之头一歪,继续接着睡。
所谓“捕猎”,不在林中,而是在高中。
他好像又惹路姜生气了。她在周末又一次丢下他,自己出门玩。
梦算不上美梦,但是他还是想吃到那个苹果。
他躲避着她的视线,跟在她后面。穿过大门,走过街巷,陪她去逛公园,艺术展,动物园,电影院……
梦里的场景跳的一个比一个快,他一直跟在她后面走,她也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直到他失去她的视野。
“我不准你再回C国。”他母亲的声音。
“我倒是可以送你一份礼物,但对应的……你也要送我一份价值等同的礼物才行。”他“哥哥”的声音。
嘈杂的声音里,他焦急地寻找她。
阿辛。
阿辛。阿辛。阿辛。
阿辛。阿辛。阿辛。
……
直到她终于愿意出现在一个路口。
世界随之远去,建筑、街道、树木全都雾化成白茫茫一片。
路姜穿着白衬衣,上衣被整齐地扎进牛仔裤里。
她背对着他,微微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辛。
他冲上前去,死死地从背后抱住她。
她挣扎起来,像是想脱离她的怀抱。
阿辛。
我好■你啊——
话一出口,怀里的人挣扎幅度立刻变弱。像是突然失去了生命,体温骤降,触之生冷。
随从之只是稍微一松开力度,怀里的人就像是一尊摔碎的宝石人像,叮呤当啷掉了一地。把他的手也割破,脸也割破,身体上出现无数细小的伤痕,不断渗血。
血液顺着流到她的宝石骸骨上,衬得宝石愈发潋滟,映出他的张惶无措。
那分明是他小时候的脸。
阿……辛。
他颤抖着吐出这个名字,如同当年颤抖着喊——
“随从之!”
伴随着这个声音,还有一只冰凉的手摸到了他的额头上。
随从之睁眼的时候,Alpha优越的感知力让他敏感地注意到车上的人经过了一轮位置变换。
车上原本包括领队司机在内有24个人,包括3名Omega和4名Alpha。
大巴里的Omega现在都已经移动到后排,另外有一个Alpha应该是跟着自己的Omega情侣也落座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