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之不回话。
他矮她一头,不抬头看人,只盯着地上的泥土。眼睫很长,遮住绿色眸子,她判断不好他到底什么情绪。
被人忽视,路姜颇为恼怒,不愿再多费口舌:“管好你自己,我走了。”
她说走就是真的走,走出去十余步,再回头看时,随从之依然立在那里。
男孩肩膀上背着背篓,脑袋低垂着;他平时少食,听营养师说他甚至有些厌食。身子骨瘦弱单薄,面上也往往没什么血色,带种苍白嶙峋之感。
怪胎。路姜切声,知道他不会乱跑,放下心开始自己漫山遍野的逛。
她每年只有这个时候才玩得开心些,母亲不在身边,奶奶压根不管她。村子里她还有别的认识的朋友,可以等明天去找她们玩。她也有分寸,奶奶没带她去过的地方她不会冒然深入;不认识的果子不吃,会有虫蛇出没的草丛不去。她玩得时候放肆,等太阳西斜时返回,随从之已经不在原地。
路姜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只以为他耍性子先行归家。可是回到家了奶奶说他不曾回门,才知道把人搞丢了。
奶奶没对她发火,让她安心待在家里,急急叫了村民进山去找人。
而路姜压根没当回事,还去邻居家找人玩。山林里她独自玩闹的次数多了,身上有手机,不觉得会出现什么意外。
只是后来母亲来电,狠狠将她训斥一顿。路姜愈发委屈,又开始生闷气,憋着火自己也进山找人。
随从之被她发现时,是在一个坑洞底下。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也许是捕猎。
反正她从上面往下看,对方蹲坐在坑底,双腿曲起,头枕在自己膝上,依然是垂着眸子。鬼知道他在看哪,地上有那么多蚂蚁给他看吗?
路姜一路找来,如今却见他这么安逸。她怒从中来,居高临下没好气道:“你干嘛不接电话。”
随从之闻声抬头,翡翠一样的眼眸静静地盯着她。 “……”
臭、哑、巴。
路姜一字一顿地冲他比口型。
随从之不为所动。分明是仰视她,路姜却能感觉到他的挑衅。
路姜冷道:“你故意的。”她踢了一脚坑口的土,把那些泥土撒到他头上,“你故意的,是不是?”
随从之保持沉默。
随从之真的是个哑巴。从搬到她家,一直到现在,开口跟她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他唯一用来表达情绪的词是,发音并不纯正的“路姜”。
路姜拿出手机给奶奶打电话,随从之毫无动静。
面对这样一个不言不语瓷娃娃,再大的怒火发出来也不过是打在棉花上。路姜索性歇了力气,直接在坑边坐下来玩手机游戏。
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地跟着她,路姜置若罔闻。
反正所有破事都可以解读为随从之有病。
山里阴晴不定,不多时就开始下雨。
她俩一个人在坑外,一个人在坑里。
在这种诡异凝滞的氛围里,却共享了同一片雨。
湿漉漉的雨滴翻起大地的泥土香,混杂着林间的草木味送到她的鼻间。
原来她闻到的木质香……是这个味道。
睫羽扑闪,路姜从梦中醒来。
还是那个隔绝室,她躺在床上,秦研坐在她旁边椅子上守着她。见她醒了,收了手机:“有什么不适吗?”
路姜撑起身子摇头,“我怎么晕过去了?”
“正常,信息素浓度过高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路姜见她有欲言又止的意思,主动问道:“测试结果是什么?”
秦研尽可能平铺直叙的道:“你的腺体二次发育了。”
第24章
◎后来他主动爬上她的床,抱着她说我们和解,当真姐弟。 ◎
不想成为特殊性别是路姜大概五岁就开始刻进心底的事。
早于误食转换剂之前,她就这样期待着。
累日的争吵,被翻来覆去提起的特殊性别,恶语相向的每一天。她上一辈的婚姻是如此糟糕,以至于她对特殊性别抱有了一定的怨念。
不想成为Alpha,不想变成父亲那样偏执成狂的疯子。
不想成为Omega ,不想哪天被人庆幸地抱着说“还好你是个Omega” 。
噢。其实她讨厌的就是Alpha而已。
毕竟她父亲爱恋太重,让她对Alpha都有了点无可救药的偏见。
腺体二次发育这件事让她心情有些郁郁。
可如果真的发生,无可逆转,那她也只能接受。
……虽然秦研说这件事情和随从之无关,只是她身体发育的时间早晚问题。
但是跑到滨江公园散心的路姜还是很想骂随从之。
如果他愿意只做一个弟弟就好了。
那么她就可以去他的公寓里和他大骂自己的父亲,顺带大骂自己的母亲,骂明明是她们的婚姻问题为什么后果全都要她来承担。
可偏偏她白天刚领会他到底对她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分明和他小时候一样,都有病。
面朝江河,水面升腾起的细碎水滴慢慢悠悠晃在她脸上。
这让她想起了回忆里的那一片山林里的雨。
明明那个时候她们还互相厌恶。
如今想起来,她讨厌他,既是因为他是个被母亲偏爱的不速之客,也因为他是个Alpha 。
迁怒并不是美德。
路姜如此告诉自己,心平气和地拨通了随从之的号码。
铃声响了两秒,电话被接起。
“……喂?”他嗓音有点哑,像是刚从梦中苏醒。
“你在睡觉?”
路姜耳朵被勾得痒,不自然地稍微离远了一点手机。
“嗯。”他还没摸清楚情况,低低应声。
“主卧?”
随从之停顿片刻。而后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语调含着一种温吞的揶揄。
怪她多管闲事呢。
听着他这声笑,路姜才意识到自己口气有些咄咄逼人了。
他吐词缓慢却清晰,“不可以吗,阿辛?”
“我没说不可以。”路姜撑着自己的气势。
他叹气:“阿辛逼问得这么紧,我还以为是找我兴师问罪来了。”
随从之话锋一转,“不过想想,我又有什么错呢?”
他等了两秒,路姜没回话。
他只好服软:“阿辛怎么不理人?我错哪儿了?好阿辛,快告诉我吧。”
路姜沉默的时间用来后悔。她真真切切地后悔了。
她今天早上就应该表现得一切如常,别让随从之看出来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
发展到这个局面,随从之笃定她已经知晓,另一面却更笃定她不敢拆穿。
他成竹在胸,压根不怕她捅破那层薄薄窗户纸。
随从之这副作态,路姜甚至觉得他在期待她来撕破这层姐姐弟弟的假面,好让他更放肆些。
他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本来应该——
他本来应该怎么样?
可路姜又疑惑。随从之年少初入她家时,冷淡孤僻,沉默寡言。
后来他主动爬上她的床,抱着她说我们和解,当真姐弟。
而事到如今,他又开始——
他一层层的面具太多,跟个洋葱似的,扰得她心生烦厌。
路姜脾气不好,语气不善:“我刚想起来点小时候的事。”
随从之那边有些衣物摩擦声,好像是在穿衣:“原来是小时候的我惹阿辛不高兴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跌进过后山的坑洞里,是我找到的你。”
“我记得哦,”随从之悠悠地拖长语调,也许是为了更好地回忆幼时,竟喊了一个他弃而不用多年的称呼,“路姜。”
只可惜字正腔圆,同他小时候那种语调大相径庭了。
路姜捏紧了手机:“你那时候是 个锯嘴葫芦,我问你你也不理我。 ——所以你当初走散,到底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
随从之又笑。
一天天就笑笑笑笑笑,笑死他得了。
“路姜之前不是就猜到了么?故意的。”随从之来到盥洗室,路姜早上用过的牙刷牙膏和漱口杯都还在。他三言两语道出真相:“你有意抛弃我,我想让你被阿姨骂,故意躲起来的。”
他怀念往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好不容易找的一个坑呢。”
路姜怒不可遏:“随、从、之!”
他已经开始刷牙,声音含糊不清:“小时候的我太坏了是不是?路姜。可我现在很乖,很少惹你生气了。”
路姜漠然说:“哦。但我现在就在生气。”
“那我来找你。”随从之自然而然接话道,吐出漱口水,问她:“阿辛在哪呢?”
“……”路姜找借口,“你不是还不能出门吗?”
“我刚测了一下腺体的信息素逸散情况,在正常范围内。”随从之祈求她,“阿辛告诉我地址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