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课,顾天倾站在了纪之水面前。
“你好,纪之水同学……”
他做了一段比她情绪丰沛许多的自我介绍,得到的反应很微妙。
这只是必要的流程而已。每逢月考A班总会有新人进来,任课老师通常和他们原班级有出入,人员变化比较大的情况下他会召集所有人开个临时短会,交代完所有任课老师的办公室位置和有必要提及的规章。
顾天倾对一套已经足够娴熟。
但显然出师不利。
纪之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他喘口气的空隙中打断了他:“好的,班长。”
刻意营造的沉默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
顾天倾在这一瞬间几乎笑了,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几天之后,顾天倾收到了一封警告信。
说是信也不是,体育课结束,顾天倾一眼看到了一张折叠在他桌面的A4白纸,打开一看只有两行字。他的一番好心好意换来的是毫不留情的痛斥:你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假很恶心?别再对我笑了,也别多管闲事。
当时的心情,顾天倾记忆犹新。
他花了零秒猜出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还能有谁?
顾天倾下意识往前看。
隔了一个人,前面纪之水的座位是空着的。
明明没过几天,她的领域内已经出现了乱糟糟的趋势:崭新的课本和练习册随意堆叠,课桌内隐约可见花里胡哨的包装,不知道是什么,顾天倾没多看。
——倒也不是说位置空着就算纪之水欲盖弥彰了。
纪之水转学后,除了被新同学们堵住问东问西的第一个课间,多数时候都不见踪影。她只会踩着上课铃声比任课老师先一步抵达教室。
其实也不用猜。
整个金城高中数最讨厌他的十个人,纪之水必定榜上有名。
她光想着打印机可以掩盖字迹,却不考虑金城高中能碰打印机的只有那么几个走读生么?
此时此刻,在冬夜的寒风了踩着自行车的顾天倾情不自禁地开始反省,是什么让一切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如果在警告信之后,他能稍微收敛一点儿,那么他至少不会这个点在迎着寒风踩自行车,还要面对纪之水一长串的拷问。
说到底还是他犯贱。
纪之水讨厌他,他却非要凑上去看看真假,顺便身体力行地刺探一番,这股毫无缘由的讨厌能有多深。
有多深也不知道。
然而好奇心害死猫,现在到了他付出代价的时刻。
纪之水说完,仿佛料定他不会拒载,理直气壮地等着他想出个妥帖的办法送她回家。顾天倾确实想不出拒绝她的理由。
他只是不喜欢她,又不是反社会人格的神经病,怎么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公交车站不管。
顾天倾没辙了。他让她在公交车站坐着等一会儿,他去推车,纪之水却沉默地跟上,在他背后踩着他的影子。
一前一后,这回掉了个个儿。顾天倾倒不反对纪之水走到前面来,但她没有那个意思。
“为什么跟上来?”
“怕你不守信用。”
顾天倾说才怪。她是古怪的窥探欲又发作了,想知道他住在哪儿吧?
他往学校对面的那个居民小区里走。到了单元门前,纪之水脚步停住了,站在路灯下等他。
顾天倾半被道义强迫着要送她回家,装也不装了,闷头往车库里走。
里头停着一辆自行车和一辆摩托——顾天倾没骑过几回。年纪还没到,考不了驾驶证,上了大路被交警一抓一个准。送纪之水回家只能靠前者出力。
纪之水没对眼前稍显简陋的交通工具发表什么看法。
反正出力的不是她。
坐在那辆自行车上,纪之水扯着顾天倾的衣服下摆,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认不认识林嘉慧?”
这是个有点陌生的女孩名。顾天倾在记忆里转了一圈,没想出来。
“不认识。”
“噢。”纪之水反应平平,“那褚东呢?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六班的地理课代表,前几天体育课打篮球把腿摔断了……”顾天倾不知道她从哪儿打听来这么些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纪之水扯他衣服下摆:“褚东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好了别扯我衣服……”
纪之水手劲还不小。
他没法一面蹬自行车一面和纪之水进行外套拔河,只得道:“我和他不熟啊,只一起打过球。地理成绩应该还不错吧,他好像拿过单科第一,但偏科比较严重……”
也不知道从哪个字眼开始,纪之水对褚东的兴趣断崖式下降。
顾天倾没有回头,只当纪之水还在听,说了几句便有些词穷。他绞尽脑汁回忆了半天,又被纪之水扯了下摆。
“够了。”纪之水有点儿嫌他啰嗦,“说说寇准。”
“寇准?”顾天倾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纪之水在这样的重复里感受到了让她在意的迟疑。她善于捕捉一闪而过的情绪,听出顾天倾的语气无端有些发冷:“他不是什么好人。”
“你和他关系不好?”她直白地问。
“没有。只是客观陈述。”
顾天倾叫她离寇准远一点,纪之水反而更感兴趣了。
寇准。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接触这个名字……又好像不是,纪之水回忆半晌,并没有抓住一闪而过的灵光。
她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滑动鼠标,黑漆漆的指甲戳着脸。
小黄花首页的线索暂时中断。纪之水又在“可能想认识的人”里翻阅。
依旧没什么收获。
她有心想看看今天记下来的还有哪些人,伸手去够挂在门边的包,摸了个空。
纪之水倏忽转过头,落地挂衣架上空空荡荡。她猛地拉开卧室门,客厅灯亮着,黎明达听到动静转过脸,手中赫然夹着她的本子。
第15章
这很不妙。
不妙之处并非因为黎明达手里价值堪堪两位数的帆布包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而在于,沙发上坐着的那个初中生,烦人程度愈发逼近纪之水忍耐的界限。
“东西给我。”纪之水站在黎明达面前,摊开手。
黎明达并不理会,只把包紧紧抱在怀里,掀起眼皮警惕地望向她:“不给!”
生怕她上手抢似的。
不过是几张卷子和作业本,给他也就给他了。
纪之水在心里冷笑:黎明达抱着高中作业能有什么用?
凭借他洗碗海绵一般贫瘠的智力,和数学题面面相觑半分钟就该打哈欠。
那张从重默本上撕下来的纸被她随手夹进练习册里,有几个人名记不太清。能拿回来最好,要是为此还得和他打一架,多少有点儿不值当,还不如再去一趟办公室呢。
纪之水预感到自己即将成为英语办公室的常客。再去抄一遍,不费什么功夫。
想到这儿,纪之水退了半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要留着也行,帮我把作业写了。”
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黎明达一愣,“帮你写?凭什么!”
纪之水想把包拿走,黎明达不肯。让他留着,他也不乐意。纪之水反问:“你说为什么。”
还不是他霸占着不放。
“你疯了?我才上初中,怎么看得懂你们高中的题?”
纪之水双手抱胸,往空荡荡的茶几上一坐,掀起眼皮道:“你不懂?不是说乡下来的姐姐连小学生题目都看得费劲,还不如你么?”
这是黎明达的原话。
为了刺痛她,这些贬低的话黎明达没少说。纪之水挑挑拣拣回敬他几句,黎明达气得脸青一阵红一阵。
“谁稀罕你的作业,自己写去。我要问你的是这个!”他忽然来劲了,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盒子,其貌不扬。黎明达很是得意,为了让纪之水看清,特意高高举起一只手臂,将盒子悬在纪之水面前,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纪之水瞥了一眼。
那是她随身带着的塔罗牌。
“显而易见。”纪之水确信金城网络发达,信息流通,学生从小学就开始接触网络信息课,“塔罗牌。城里人不认得这个?”
盒子上面还有烫金的英语花字。除非黎明达英语差到看不懂盒子上的英文。
“你!”
她说话带刺,偏偏表情波澜不惊,说出的话比起讥讽更像是陈述事实,讽刺感反而更重。黎明达听了差点又炸开。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这样的蠢货也有智商占领高地的时刻。黎明达忍了又忍,将矛头对准了纪之水。
“你天天就带这个去学校?”黎明达晃着那副塔罗牌,阴阳怪气地说,“心思一点儿都不花在学习上。”
“你妈妈拉下脸求我爹,好不容易把你从山沟沟的乡下送到金城最好的学校,你却不学习,一天到晚就顾着摆弄你的小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