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黎明达把纪之水脸上流露出的一点惊奇当成了害怕。她情绪太淡了,唐恬往他脸上甩巴掌那天纪之水应当幸灾乐祸到了极点,黎明达捂着半边脸忍气时,抬头也不过看到纪之水微微掀起一点儿嘴角。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她的把柄,眼睛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你要告状?”纪之水问。
和谁?
借住在黎兴学——她生物意义上的父亲家里的这段时间,纪之水基本摸清了两位成年人的日常行动轨迹。
黎兴学工作忙碌,或许是因为多年不见的父女情谊作祟,先前他忙里抽空,亲力亲为地陪她解决完入学事宜。此后,纪之水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黎兴学不怎么着家。黎明达想要抓住他告上一状,怕是得凭点运气。
至于唐恬……到这个点儿家里还没看到她的人,纪之水估摸着她人还在牌桌上。
纪之水站起来伸手一够,动作快得黎明达根本来不及看清。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再一回神,塔罗牌已经落进纪之水手里。
黎明达瞠目结舌。
纪之水这么……灵活吗?
纪之水拆开盒子,塔罗牌背面,纯黑的底纹上浮动着烫银的花样,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黎明学不自觉地盯住她的动作,像旁观一场魔术表演。
“告状也得见得到人。”纪之水洗完牌,伸手一拉,在茶几上呈半圆弧展开,“你猜是黎兴学先回来还是你妈妈先到家?”
她抬了下下巴,示意黎明达抽牌。
比起写高中作业,塔罗牌显然要有意思的多。
黎明达嘴上说不喜欢这些娘们唧唧的东西,眼看着小扇般展开的塔罗牌,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向牌堆摸去。
“什么‘黎兴学’……有你这么直呼爸大名的吗?真是没礼貌。不过不用想,肯定爸先回来。”他抽出一张牌,刚掀起一个角,又压回桌面,怀疑地说,“你这东西能准吗。”
至于为什么是爸先回来——黎明达很清楚告状的事情找他妈是没用的。
黎明达深切地盼望着老父亲能够早点回家,亲眼看到他这位自小在山沟沟里长大的、纯洁如小白花一般的养女的真实面目!
黎兴学结了五次婚,加上他,子女有三个。但凡离了婚,钱和孩子都会一起跟着妈走。黎兴学对这一点表现得尤为坦荡,他声称既然结婚是因为相爱,那么不爱的时候婚姻必然走向终结。
所以即便他自诩“不世的经商天才”,将钱、公司和孩子留给前妻们之后顺利五度东山再起,生意也仅仅是在金城这片儿地界打转。
唐恬素来不管黎兴学前头几个孩子的事,俩人真要掐起来,黎明达估摸着唐恬只会叫他忍忍。
眼看着黎兴学和唐恬最近都不着家,一个声称生意场上的事情忙不过来,一个喊着牌桌上缺了她无法运转,黎明达想起他爸的五本结婚证和四本离婚证,脑袋开始转了。
黎明达思忖着这段婚姻是不是也该走向终结。还没等他试探母亲,唐恬就用几个白眼将他扫地出门,“要你在那想东想西的?反正不会短了你的钱用。”
他是因为钱才瞎想的么?!
黎明达将塔罗牌抽出来,想起父母间岌岌可危的婚姻,脸上透出几分索然。
“你猜吧,我抽的是什么?”他随口问。
“……土鳖。”居然能从纪之水嘴里听到除了“蠢货”之外的新词,黎明达新奇地抬起了头。纪之水以命令的口吻吩咐他,“把牌翻过来。”
牌面反转。
一具人身俯卧地面,伸手向前探去,数把银色宝剑血淋淋地扎透了他的身躯。倾覆的暴雨之下,隐约可见他苍白的侧脸。
黎明达贴着牌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收回。他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僵。纪之水的食指按着牌面,指甲修剪圆润,像一粒黑色的杏仁,戳在银色宝剑上。
她专注地望着塔罗牌,没有看他,嘴边隐隐约约咧开一点笑意。这笑容看得黎明达浑身发冷。
“这是什么意思?”他木然地张开嘴,随之而来的是怀疑。
假的吧?
虽然黎明达对塔罗牌这种东西全然没有了解,然而光看画面,也能闻弦歌而知雅意。牌面上被数把宝剑扎出无数个窟窿眼儿的画他还能看不明白?
黎明达以为这其中定然有纪之水捣鬼,中气十足地质问:“你这一副牌里不会都是这种鬼里鬼气、乱七八糟的烂牌吧?这是正经塔罗牌吗?”
他不信邪,没给纪之水时间反应,又唰唰抽了两张,扔在桌面。
纪之水再度俯身看牌。
她伸出一只手,饶有兴致地点着牌面,念给黎明达听:“死神,高塔。”
“……什么?”
“简而言之,”纪之水举起那张黎明达避之不及的宝剑十怼到他面前,只差毫厘就要贴上他的鼻尖。但纪之水爱干净,毫厘之差的界限始终没有打破。纪之水手指稳稳当当地夹着牌,好心解惑,“你要倒霉了,弟弟。”
如同魔鬼的低语。
纪之水重新回到了卧室。这回带上了她的包。没来得及被发现的名单自然重新回到了她手里。
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动作熄灭,房内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的那盏小灯。纪之水缩在懒人椅里,毛毯盖到腰间,借着暖黄的灯光出神地看着纸上的名字。
第16章
洗衣机在阳台嗡鸣。
今晚,唐恬果然没有回家。黎兴学也一样。
黎兴学家购入的洗衣机是金城本地品牌,纪之水跟着说明书逐项调整按键,但愿它的羊绒洗模式值得信赖。
洗衣机运转完毕,发出滴滴的提示音。她取出了那条被烘得馨香干燥的羊绒围巾,垂眸检查围巾是否变形。
踢踢踏踏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穿过客厅,中间停顿了片刻,最终离她越来越近。
除了黎明达也不会有别人了。纪之水既不想理会,又明白同在一个屋檐下毫无办法,黎明达是那种对外来者十分抗拒的家猫,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借住,威胁不到这位唯一“太子”的地位,他还是缺乏安全感的、持续不断地朝她哈气。
她干脆想搬出去住算了,但现在,黎兴学是她名义上的监护人。取得他的同意又需要费一番口舌,而她现下是个高中生,在房东眼里约等于需要照料的未成年,租房需要家长出面。
“喂。”黎明达叫她。
他刚洗完澡,吹干头发,那头每日都要精心打理的头发毫无造型可言,臊眉搭眼地往她跟前一站,倒显得不是太让人讨厌。
纪之水捧着围巾,被黎明达挡住了去路。
“做什么?”
她不可避免地瞅了眼他的表情:一副受打击的可怜相。纪之水不耐烦了,她以为黎明达还在为塔罗牌的事纠结,总不至于还要她来哄。
那是不可能的。
都上初中了,玩个塔罗牌至于被吓成孙子么?
黎明达支支吾吾:“你大晚上不睡觉蹲在这儿洗围巾……”
纪之水打断他的废话,“说重点。”
“哦……重点。”黎明达说,“重点是爸妈今天晚上都没回来。”
“你跟我说这个?”
纪之水心想:这还不如问围巾呢。
她一边将洗净烘干的羊绒围巾叠好,一边快步从黎明达身边绕了过去。
黎明达站在阳台边,看着她的背影。纪之水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珊瑚绒睡袍,漆黑的长直发几乎和睡袍融为一体,从背后看,完全就是一片飘着的黑色影子。
她浑身上下唯一的颜色,是黑色睡袍上连着的帽子,顶端带着两只红色的恶魔犄角,被棉花充得饱满圆胖,一点儿也不像恶魔。
她要真是一片能随时从这个家里飘走的影子就好了。
黎明达跟着纪之水走了几步,心下很是不满,突然喊:“你根本就不该来金城!”
纪之水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什么情绪,黎明达碰上她的目光,心里却是惊了一下。他确实对纪之水心怀怨愤。
可有太多瞬间,他总是有怒发不出。
“你爸爸妈妈不回家是因为我么?”纪之水的声音那样冷酷,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想法。她仿佛连同和他说句话的功夫都欠奉,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上布满事不关己的漠然,“想他们就自己打电话,你的小天才电话手表没电了?”
她不欲多说,没等黎明达答话,就拐进走廊。
关上卧室门,纪之水把围巾放进包里,理好第二天上学要带的东西。
晚间十点,纪之水准时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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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之前,罗吉的心思已然不在试卷上。
仰赖于高中一成不变的作息安排,有时候不用看钟表,身体甚至会自动感知到时间的轨迹,记住每个重要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