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放学了。罗吉搁下笔,转动眼珠,盯住手腕腕表的表盘,倒数:
三。
二。
一。
叮铃铃——
刘瑞平一手揣着保温杯,拍上他的肩膀,“走吗?”
“走。”罗吉点头。
借着后门的地理优势,俩人几乎是头两个冲出教室的。吴羽拎起包,撇了撇嘴:“不知道在急什么……”
陈芊道:“他俩不就这样么。”
两人将要走,吴羽的目光落在陈芊空荡荡的脖颈:“外面风大……你围巾呢?落宿舍了?”
陈芊含糊道:“没有。”
圣母心爆发,出借了。
人群像是涌动的潮水,陈芊和吴羽手挽着手,被潮水裹挟着送进女生宿舍楼,在楼梯口道了别。因为学号隔得远,她们没被分到一个宿舍,加上一些运气原因,分给七班的几个宿舍甚至分布在上下两层。
不得不分开了。
陈芊看着吴羽上了楼,才转头往宿舍走。她在回宿舍的路上走得不疾不徐,回来得也就迟了,推门时正好撞见舍友在聊天。
“……校门口的那个丑雕塑被洗得都能发光了,有这个功夫干什么不好,金城高中能不能多修两个女厕所啊!”
“嗨呀。没听说么?过两天金城电视台要来拍宣传片,学校不得好好装点装点门面,把雕塑都拉出来洗了。”
“学校有再多钱,宁愿重新建个气派的大门也不愿意修修那个裂开的操场跑道,别指望了……”
“芊芊,你回来啦?”舍友一抬头,瞧见陈芊,自然而然地将她拉进话题里,“你说嘛,学校这么干是不是没事找事?”
“就是,好端端的,洗那个雕塑做什么。”陈芊随口应了声,打开储物柜,取出洗漱工具,顺口问,“电视台怎么又来?”
“呵呵,这两年,金城电视台来我们学校可比去景区还要勤快!”
等洗漱完,围在一起说话的几个女生又换了新话题,陈芊没有细听。
十点半准时熄灯。
或许是白天消耗了太多精力,吴羽只觉得困倦来得比往日要迅疾。她打了个哈欠,没睡,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入目是十几条未读消息。
点开四人群聊,第一条是刘瑞平发来的语音。
“特大消息!我和罗吉翻到了教导处的请假条存根!”
.
凌晨五点的闹钟响起时,窗外还是漆黑一片。透过一半敞开的窗帘,窗外的天空甚至隐约可以看见零星的星星,月亮瓷白而冷清。
纪之水开了床头小灯,去卫生间洗漱。
房间大约是助理之流准备的。
黎兴学没那个闲心,唐恬也不会多掺和她的事。而能够妥帖地考虑到需要给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像女儿又像外人的借住者准备一个卫生间的人,大约也只会是一个同样的外人。
纪之水乘着夜色抵达公交站台,静静等待着第一班公交车的到来。
忙碌的工作挤占掉黎兴学太多时间,而他本人是否乐在其中也很难说,但可以肯定的是,黎兴学以为他应当为孩子缺失的陪伴寻找到另一种可替代的补偿。不提黎明达相较于同龄人格外宽裕的经济状况,他上学是有司机接送的。
纪之水的手机里也存着司机的电话号码,却从来没有一次派上用场。
黎明达上下学的时间和纪之水并不冲突。黎兴学提出可以让司机顺道接送她——金城国际在市中心,而金城高中地处偏僻郊区,两条路线称得上是背道而驰,纪之水拒绝了,却不是因为不顺路。
诚然,有了司机接送会方便很多,至少她不用寒冬腊月地坐在公交车站台等车,也不用一放学就匆匆忙忙地赶最后几班车回家。
但比起屡屡找借口拖延接送,纪之水宁愿早起晚归,这样对她而言更自由。
公交车几乎是准点抵达。
从小区门口的站台到学校的那段路,车开得摇摇晃晃,酝酿了一点瞌睡。时间太早,几个站点停靠过后,车上多了几个穿着熟悉校服的学生。
纪之水坐在最后一排,抬头就能看见属于金城高中校服的深蓝。她开始数数,一个、两个、三个。
人数刚好,一个不少。
上到高中,全勤是常态。金城高中请假难,走读更难,纪之水的走读证办下来足足经过三个老师的签章,还提交了一堆材料。
车上的几个走读生神情看着萎靡,座位分布得很开,一路没有交流。有些人即使日日坐同一班车上学,也可能到毕业都没搭上过话。
公交车开到学校不远处的站点,学生们一下车,车厢差不多就空了。
纪之水想起这辆公交车在学生口中常被调侃为“金城高中校车”,倒也不算夸张。
每月放假时,车上满满当当挤着大包小包回家的高中生。不年不节的日子,倒显得空旷,赶首班车的除了他们几个,就只有脚边靠着农具水桶的大爷大妈。
晃晃悠悠的车程里,纪之水差点靠着车窗玻璃睡着。
明明晚上十点就睡了,纪之水在心里抱怨,金城有着和她以往待过的城市截然不同的空气,其中蕴含着让人昏昏欲睡的魔力。
抵达目的地,她轻轻拍了拍脸,驱散了来势汹汹的困倦。最后一个跳下车时,感觉眼前发晕。
路过靠近车门的乘客,两人闲谈的絮语自然而然地闯入耳中:
“都是学生啊……金城高中?”
“了不得,这个学校的都是优等生呢。”
“学习成绩好有什么用,现在的年轻人,心理越来越脆弱,看着也没什么精气神……”
…………
车门关闭,公交车沿着既定的行驶路线远去,那些闲聊声也跟着消散。
纪之水落后几步,和人群隔了一段距离,遥遥地望着那些同车过几天的熟面孔。
从站点到学校门口需要过条马路,再拐个弯,沿途可以看见对面居民小区漆黑的入口处时不时吐出几个神情困顿的学生。
小区出口处的路灯坏了,灯泡黯淡,光线半明半昧。两道挡车杆压下,仅供行人通行的一条通道狭窄逼仄。
金城高中有教职工宿舍,但据传言,不少老师会在学校前的小区租房住,比和同事挤宿舍来的方便自在。
校门口的早餐店已经开门。
纪之水从早餐店前路过,脚步微顿,迎面吹来一阵凛冽寒风,夹杂着早餐店新鲜出炉的食物香气。
冷和热,极度鲜明的对比,纪之水感觉自己的胃部在抽搐。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她加快脚步,走进早餐店,暖色的灯光倾泻下来。
狭小的店面里摆着几张小桌,都空置着。上学时间将近,少有人选择店内就餐。
迎面有学生拎着早餐朝门口走,和纪之水错身时撞向她的肩膀。
纪之水心道不好,霎时间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开关,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鸣里混着尖叫。
“同学?同学!”
“同学你没事吧?!!!”
有事。
晕头转向投入大地怀抱的刹那,纪之水想,原来是低血糖啊,她还以为自己这一路上是没睡醒呢。
第17章
小小的柑橘味糖果质地坚硬,挤入口腔的触感像一小块碎玻璃,磕碰着上颚和齿关。
纪之水以为情况不会更坏了。
眼神重新聚焦的时候,她还是宁愿自己再晕一会儿。
几道灼灼如火的目光盯得纪之水不由自主地开始头痛,神经几乎拧成一根紧绷的弦。她很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非要硬着头皮处理……那也只能硬着头皮。
那个碰巧撞上她的学生自然没敢走,生怕罪名升级成肇事逃逸。
他肩膀上挎着书包,一手拎着好几个塑料袋的早饭,坐在小桌对面战战兢兢地等她醒。人虽然坐着,浑身上下全副武装,比站着还要累。
没必要。
这完全没必要,纪之水忍不住想,以对方比黎明达还要瘦弱的身躯怎么不可能一下将她撞晕过去?再撞十回也绝不可能,除非这位活像甘蔗的同学竖着倒下来不幸地砸中她的头。
此刻,他脸上几乎明晃晃写了一行字:我愿意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早餐店里的椅子是简陋的木质方凳,没有靠背。
纪之水感觉到自己靠在了一个人怀里。
这样的距离对她来说已然远远突破社交防线。她想要找回自己的重心,刚动了下身体,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一瞬间让人头皮发麻。
男生想说话,却有一个人快他一步:“你现在好点儿了吗?”
幻听了。怎么是顾天倾的声音。
纪之水缓缓偏头。
怕什么来什么,说曹操曹操到……?一系列话在脑海中滚了一圈,纪之水定眼一看:真是顾天倾。
低血糖带来的阴影仍在,她在一片重影的视线里,目光定格在顾天倾故作关怀的脸上,想不通他怎么又一次、再一次、比起巧合更像是孽缘一样出现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