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侍卫上前开路,然而还是慢了一步。萧延徽眯起眼,认出驱马赶车的那个人。
那是她最亲近的下属训练出来的人,她一个个地过目,许以厚禄。
那件衣服她也认识——是顾棠几年前在生辰宴上穿过的。
萧延徽看着那个青年男子穿着她的衣服,窘迫而又面色发红地为顾棠驱马驾车,直直地朝着自己而来。
她胸中反复燃烧的火焰蹭地一声冒出,瞬间按住了腰间长剑。同时,萧延徽身边的掌事官立即出声提醒:“殿下!”
萧延徽极缓慢地松开剑柄。
马车已至二十步之内,风寒澈将头压得很低,明显感觉到旧主投在自己身上、快要吃人的视线。此刻,车帘掀开,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
顾棠一勒缰绳,马匹停步。她环住风寒澈的腰,看向对面的知交故友,温和客气地一句:“康王殿下日安?哎呀,我走错路了,竟绕了个圈子。还是请殿下先过。”
说着,掌心扣住风寒澈的手背,向一侧牵扯。马车便让开一条足以使对方通行的路。
萧延徽一言不发,目光像恶鬼一样死死地盯着她。就在追云踏雪走过去,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蓬勃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她猛地抽出长剑,横劈下来,一剑劈碎了那辆马车的半壁,剑锋一扫,几乎要割断风寒澈的喉咙。
她还是那个萧慎雅。
顾棠早有预料,拉着他的手向后一紧,让怀中的男人堪堪躲过剑锋。康王手中那把利剑吹毛断发,一个呼吸间割断了风寒澈微微泛黄的一缕发丝。
“殿下!”“殿下不可,顾大人是陛下钦点的状元,这会让圣人大怒啊!”
周围的一群随从属下即刻劝阻。
顾棠看着她道:“殿下要杀我吗?我跟殿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这样当街对我拔剑相向,恐吓当朝翰林,陛下的近臣,这是执掌军府之人,该有的作风么?”
她微微一笑,轻点了一句:“康王,你是不是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萧延徽跟她分道扬镳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锋芒毕露,笑里藏刀。她自知不该愤怒,一旦愤怒,就会落入她的陷阱。
此刻为时已晚。萧延徽冷冷收起剑锋,道:“胡儿贱种,终究不配本王善待。还有你,我不会放过你。”
顾棠收敛笑容,淡漠道:“哦?我拭目以待。”
萧延徽跟她错身而过。
顾棠这才放下车帘,回到马车中去,懒洋洋地说了一句:“风寒澈,你主子又劈坏了我的车,你记得去康王府索赔啊?”
风寒澈艰难地吞咽口水:“王主会杀了我……”
“你傻不傻,”顾棠道,“找管事的就行了,非得送到她眼皮底下挨砍?”
风寒澈还是不敢,顾棠笑了一声:“算了,你还是怕死的嘛。那就别去了,你给我打工还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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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顾棠所料,这件事就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甚至就在朝臣无数的王侯街上,不过片刻,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朝会上,圣人重重地训斥了康王,并且令她立刻启程巡视边关,在外时每十五日一封请罪奏疏反省自己的过错,并勒令她裁撤府上一部分私兵。
顾棠还装模作样地求了情,说得言辞恳切,天花乱坠。皇帝横了她一眼,她默默地闭上了嘴。
要不是此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而她已非昔日那个小小女史,皇帝恐怕并不想重责萧延徽。
她们毕竟是母女,而且除了萧延徽也没有其他人能选。顾棠能揣测一部分皇帝的想法,目光偏移到支线任务上。
随着皇帝勒令萧延徽立即启程的旨意一下,支线任务上的数字急遽变动。
支线任务三:活到明日天亮(未完成)
很有收获,一举缩短了任务要求。顾棠还是挺高兴的。
朝会散去,她跟众臣一起行礼后,正要前往凤阁辅助起草诏书,才迈出几步,忽然被陛下身边的大宫令叫住。
“顾大人留步。”大宫令年约五十左右,伺候皇帝已有三十余年,百官都很敬重她,尊称她为中贵人。
顾棠站定等候,大宫令道:“陛下召顾大人往归元殿一见。”
“只有我?”顾棠指了指自己,眉峰微挑。
“是。”大宫令言辞和蔼,“还望顾大人谨慎言语,陛下这些时日圣体违和,今日又对四殿下动了气,顾大人该好言劝慰、以解圣怀才是。”
顾棠点头道:“我知道。”
不就是说话温柔点么?我懂,事情交给我你就操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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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事情交给我你就闹心吧[害羞]
第26章
顾棠随大宫令面见陛下。
殿内的香笼内焚着馥郁牡丹之气,萦绕在整个殿宇内。顾棠近前行礼,随即抬首望去。
在香雾飘然的金炉边,皇帝披着一件明黄色外衣,坐于玉阶边缘,随手往火星之间烧着一份暗报。
顾棠看得出那是暗报, 她的视力极其好, 可以看清上面残余的字迹和印章红痕, 上面是麒麟卫的印。
“来,赐座。”皇帝看着纸张说道。
火星卷上她指间的暗报,蔓延的焦黑将其中的内容蚕食殆尽。
大宫令搬来椅子,顾棠低声谢过,这才谢恩坐下。
暗报烧得仅剩碎片, 萧丹熙舒展了一下手掌,对她道:“四日之前在东城近山野的地方, 可伤到你没有?”
顾棠心口猛然一跳,抬眼。
那是刺客袭击她的当日。
“回陛下,臣侥幸, 并未受伤。”顾棠道。
萧丹熙抬手,大宫令递上铜钩。她将火炉里没烧完的残纸挑了挑,只说:“朕疏忽了。”
顾棠一时沉默。她立即领悟皇帝知晓这一切,但这句话又是什么含义?疏忽的是指对康王私下武力看管不严,还是指没能把她遇袭的地方纳入掌控。
她脑内运转, 嘴巴里却已回话:“帝母如天之恩待臣下, 怎会有疏漏?若是有意料之外的情景, 也是有人辜负皇恩,罔顾天威。”
叮,政治+1
系统提示音意料之外地响了一声。顾棠眨了下眼, 没在第一时间细看,而是继续应答帝王的话。
萧丹熙“啧”了一声,看着她,手中的铜钩也没有再动了,随后说了句:“你这人怎么不像顾玉成教出来的?”
顾棠:“臣……”
“花言巧语,绵里藏针,锱铢必报。”萧丹熙批评了两句,说,“你母亲可是个亘古未有的仁人淑女,朕这么多年,还没听过她讲什么'如天之恩'。”
顾棠道:“母亲在家中常感念陛下之恩。”
萧丹熙瞟了她一眼,继续道:“今日四娘在街上跟你遇见,怒然拔剑,又是怎么回事?你就把她得罪成这样?”
这件事的一应细节,麒麟卫大抵早就报给了圣人。顾棠也没必要矫饰隐瞒,直言不讳道:“为一个胡儿罢了。康王殿下若实在想要,臣不敢不割爱相送。”
“荒唐!”萧丹熙扔下铜钩。
大宫令在旁连忙打眼色,慈祥微胖的脸上露出焦急之态。
顾棠立即起身,请罪道:“臣失言。”
“你不是失言,倒是有意为之。”皇帝道,“说说吧,别拿那些辛辣言论给朕递话,康王是什么人,朕岂能不知?”
顾棠打了打腹稿,心神一定,徐徐道:“那一日康王所派的刺客,臣侥幸捉了活口,带在身边。四皇女见到他在我身侧,疑心此人背叛旧主,所以怒不可遏。”
皇帝微微闭上眼,指尖轻轻点了点绣着龙凤图案的衣饰。
“臣愿即献此人给陛下,深究其罪。”顾棠道。
“揣着明白装糊涂。”萧丹熙瞥向她,“你要是真要献人,早就押送他到臬司衙门去了!你不是跟大理寺的唐秀相识吗?怎么不送她那儿去?”
皇帝言辞愈急,她身边的大宫令也急忙递上一盏茶,又暗暗地看向顾棠。
顾棠却恍若未见,天威震动也面不改色,依旧立在阶下,说道:“陛下是为了让康王巡视边关,为了让她安定西北,等筹措好了军饷,还要用四皇女征讨鞑靼,夺回四郡十五县。臣自然知道康王殿下是有大功大用之人,轻易动不得。但依臣所见,就算四殿下再勇猛无双,也敌不过国贼禄蠹,上下贪墨,筹了一时的粮饷,终究还是打不过的。”
萧丹熙盯着她,漆黑的眼瞳微微扩大。大宫令要出面斥责顾棠,她却抬手制止。
两人视线相对。
顾棠望着她道:“陛下,臣知道自从废太女患了痴病后,您只有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女儿,爱如珍宝,即便她屡屡藐视皇威、妄自尊大,置朝臣于玩物,陛下也爱重她的才华。可是水波之下,能倾覆舟船的从来不是我们这些臣工,而是黎明百姓。”
萧丹熙急怒地咳嗽了数声,反而一笑:“你是不是觉得她冷酷无情,毫无仁心,又结党营私?可是四娘严酷,军纪才严明。没了她,难道你给朕寻来一员将帅之才吗?还是你顾棠能亲身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