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还在因为早上的事不开心吗?”
斯特莱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平静无波的池水,看了很久,灯光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斑,像一百个月亮。
“长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会不记得。
长星幽幽道:“记得,你要杀我。”
斯特莱尔极轻地笑了一声,他的声音低下去,在空旷的泳池区带着轻微的回响,“我依然觉得,你像一条鱼。”
长星微微一怔。
“一条狡猾的、灵动的小鱼。”斯特莱尔伸出手,指尖虚虚地划过她脸颊的轮廓,却没有真正触碰,“就算我用尽了力气,把你抓在了手心里,但只要一个不留神……你就会偷偷溜走,摆摆尾巴,游回深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我,只能站在岸边,对着空荡荡的水面,一遍遍找你的影子。”
他的话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长星的心湖,激起层层压抑的涟漪。泳池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变得更浓了,潮湿的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长星沉默了很久。
按照常理,这种时候插科打诨、撒娇撒痴最能化解僵局,可此刻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浸泡过后微微发皱的指尖,伸出手,探入近在咫尺的池水中,轻轻一抓。
清澈的水流立刻从她并拢的指缝间泄出,哗啦作响,几秒钟就漏得干干净净,掌心只剩下湿漉漉的凉意。
“我不是鱼,斯特莱尔。”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澈而认真,“我是人。”
她摊开空空的手掌,让他看清那徒劳的痕迹。
“但不管是鱼,还是人,甚至是水,都不是用‘抓’的。你抓得越紧,越用力,它流失得越快。
“你总是问我,喜不喜欢你。那你呢,斯特莱尔?你对我究竟是‘喜欢’,还是占有欲在作祟?”
斯特莱尔瞳孔微震,正要开口又被她打断。
“也许你自己也分不清,也许你觉得没区别,可是……”她的声音又变低了些,“你总得考虑我的感受。”
这些话不该对斯特莱尔说,毕竟他没有记忆,不记得在其他位面发生过的事,可她还是想说。
她已经尽力去理解他,也能勉强接受他的偏执和执拗,可是她不喜欢,也不想像一尾被强行捧出水面的鱼,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脱。
水珠从她湿漉的发梢滴落,砸在池边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泳池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斯特莱尔有好几分钟,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垂下眼帘,遮住翻涌的情绪,“我明白了。”
他伸出手臂,有些用力地将长星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微湿的发顶,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我明白了。”
长星被他身上那股浓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低气压包裹着,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释然。
她环住他劲瘦的腰身,侧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心跳。
“不过,”她放柔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现在我喜欢你呀。你看,我就在这里,没有无影无踪。”
她语气郑重地重复曾经的承诺:“我说过的,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去找你。斯特莱尔,你不信我吗?”
斯特莱尔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让长星有些不安。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轻声唤他:“斯特莱尔?”
没有回应。
“斯特莱尔?”她稍稍提高了声音,疑惑地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表情。
她被按了回去。
无比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的嗓音,用竭力压制的冰冷语调,一字一顿地问她:
“他叫斯特莱尔吗?”
第一百五十章 假千金和真少爷(17)
长星:……
长星:我日。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最好永远凝固下去,这样想着,长星默默闭上了眼。
泳池的水波依旧轻轻荡漾,映着天花板上细碎的光,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宁静。
祝遇安——这次毫无疑问是祝遇安——身体变得无比僵硬原本紧密的怀抱此刻像是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囚笼。
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间,冷得像冰霜凝结。长星一动不敢动,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而规律的跳动,与刚才斯特莱尔急促的节奏截然不同。
“你说他就是我,但你甚至给他起了名字。”
长星想解释:“不是我起的……”
祝遇安讥讽地笑了一声,“不管去哪里你都会去找他……你去哪里找?精神病院吗?”
长星恨不得直接消失。
祝遇安霍然站起身,长星被他甩开的动作带得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入泳池。
等她稳住身形抬起头时,祝遇安已经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长星愣了半晌,捂着脸倒在地面上,都是什么事啊!
晚餐安排在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b市的夜景如同打翻的星河,璀璨流光缓慢地在脚下流转。然而餐桌上的气氛,却与外界的繁华浪漫格格不入。
长星低头安静地切着牛排,对面的祝遇安更是沉默,只偶尔应和宫柔君或骆明一两句。
空气里仿佛凝结着看不见的冰碴。
宫柔君看在眼里,心里直发愁。这次特意带两个孩子出来旅游,本就是看他们前阵子关系僵硬,想创造机会让他们缓和。
下午在飞机上看着还凑合,怎么到了晚上,气氛又跌回冰点了?
而且……这次看起来,更像是长星惹了祝遇安不快。
晚饭后,宫柔君把长星叫去露台。
她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和妈妈说一说,你和遇安怎么了?下午不是还好好的?”
“没什么,妈,真的。”长星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轻描淡写,“就是有点小矛盾。”
“小矛盾?”宫柔君显然不信,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过来人的通透和些许无奈,“你和遇安之间的事,我跟你爸爸……多少能看出来一些。你们年轻,感情好,我们心里有数,也乐见其成。”
她拉住长星的手拍了拍,“但感情是需要经营的,不能像小孩子过家家,今天好明天闹。遇安那孩子性子沉稳,能让他这么明显地把情绪摆在脸上,还不是一天两天,真的是小矛盾吗?和妈妈说说吧。”
长星心里五味杂陈,只能反复保证:“妈,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一点小误会。我会处理好的,您别担心了。”
宫柔君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叹了口气,抬手替女儿理了理鬓发:“好吧,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把握分寸。”
就在这时,露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敲响。
母女俩转头,看见祝遇安静静地站在门内,目光落在长星身上。
宫柔君立刻心领神会,拍了拍长星的肩:“你们聊,妈妈先回去。”她经过祝遇安身边时,温和地笑了笑,留下一个鼓励的眼神,随即关上露台的门,将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城市的喧嚣被玻璃隔绝,唯有风声清晰。
祝遇安靠在关闭的玻璃门上,没有立刻走过来。
他静静地看着长星,几秒后,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疲惫却又无比真实的弧度。
“是我。”
长星松了口气,“斯特莱尔。”
她坐进椅子里,向他招了招手,“这次能待多久?”
斯特莱尔在她身旁坐下,“几个小时吧。而且……我对身体的掌控越来越弱了,我有预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低落,他嘴角扯了扯,笑里有某种奇异的满足:“舍不得我吗?看来你还是更喜欢我一点。”
长星拨了拨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我们还会再见的,你相信我,斯特莱尔。”
斯特莱尔没有回应这个承诺。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执拗地重复那个问题,声音低哑下去:“是不是更喜欢我?长星,是不是?”
长星在心里叹气,明明是同一个人,却要分出个更喜欢谁来。
她顺着他的话,“是,更喜欢你,只喜欢你。”
预想中的欣喜并没有出现,斯特莱尔只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嗯了一声。
离别在即,长星也开心不起来,她握住了斯特莱尔的手指,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彻底消失是好事。】999分析道,【至少不用面对这种修罗场了,是吧?】
长星同意:【确实。】
城市的光污染使得真正的星空有些暗淡,但天际仍能看到几颗倔强闪烁的星子。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儿星星,斯特莱尔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