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谢家走动的人明显多了，其中不乏拐弯抹角来打探谢妄亲事的。
有媒人直接上门，说的都是附近家境殷实、略有口碑的人家姑娘，甚至还有县上一家小商户，表示愿意资助谢妄继续科举，只求结个亲家。
陈氏深知儿子前程要紧，如今刚起步，万不能被这些事分了心，而且儿子性子冷，未必喜欢这些安排。
于是，她都客客气气地婉拒了。
有人见谢妄这边暂时敲不开，便打起了曲线救国的主意，来给长星提亲。
谢妄过几年若是中了举，更有甚者考上进士，定然看不上这个童养媳的。
但她养在谢家，与谢妄有一起长大的情分，若能娶了她，将来和谢家这潜力股的关系岂不是更近一层？
再者长星的模样出落得越发水灵，行事稳重伶俐，娶回去也不算亏。
算盘打得噼啪响，陈氏本来也是要拒绝的，可来说亲的人里，还真有几个家境不错、本人也还算端正的年轻后生。
她不禁迟疑了。
……
这日，谢妄旬休归家。
他如今在书院住，每月回来一两次。
走在巷子里，偶遇几个在闲聊的懒汉，见他过来，声音低了低，眼神却有些微妙地往他身上瞟。
谢妄目不斜视，本不欲理会，却隐约捕捉到几句零碎的议论飘入耳中：
“……谢家那丫头……张横……”
“可不是，张横那小子亲口说的……陈嫂子早就私下应了……”
“……等丫头再大点就过门……”
“啧啧，难怪拒了那么多好人家，原来早定了张家……”
谢妄的脚步顿了一下，并未停留，径直走了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家，陈氏正在灶间准备晚饭，见他回来，满脸喜色地迎出来：“阿妄回来了！累不累？饿了吧？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蒸蛋，马上就好。”
“娘。”谢妄唤了一声，将带回来的书箱放好，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状似随意地问道，“近日，可有人来为长星提亲？”
第一百六十八章 首辅大人的童养媳（6）
陈氏正往锅里撒葱花的手一顿，回头看他：“怎么忽然问这个？是有几家。”
谢妄盯着指尖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回木盆。
“我原先想着，等你考上了秀才，还能借着你的名头攀一攀，为长星寻门更稳妥的亲事，如今倒是犹豫了。”
谢妄用布巾擦干手，转过身，看着母亲，语气平静无波：“回来的路上，我听见些闲言碎语，说您将长星许给了张横。”
陈氏脸色一变，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磕在锅沿上：“胡说八道！哪个烂了舌根的在那里嚼蛆！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张家？！”
她气得胸膛起伏，缓了口气才道：“阿妄，你告诉娘，你还听见什么了？”
谢妄走到灶膛边，往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没什么了。”
陈氏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看着儿子沉静的侧影，心里猛地一动。
儿子向来不管这些闲事，今日怎么特意问起？
她慢慢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到谢妄身边，试探着问：“阿妄，你……你觉得张横如何？”
谢妄抬起眼，看向正从门外走进来的少女身影，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儿子在县里，听闻张横时常出入赌坊，实非良配。”
陈氏顺着谢妄的目光，望向院子里的长星，心中念头几转，斟酌着开口：“娘想着女儿家比不得男子，婚事拖不得，长星虽然还小，但也可以相看起来了。”
她看着谢妄的脸色，补充道：“你这几日若得空，不如帮着把把关？或者你在书院里，可认识什么可靠的同窗……”
谢妄听出母亲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股听见闲言碎语时就隐隐盘踞的烦躁感，像被风吹动的暗火，又蹿起了一点火星。
为什么烦躁？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们名义上是兄妹，但这两年里说过的话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顶多算是比陌生人熟悉一点的点头之交。
她嫁给谁，嫁给张横，还是什么李四王五，关他什么事？
可心底那点莫名的滞涩和抗拒，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他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我打算再过两年便参加乡试，她的婚事……等我考中举人再论也不迟，届时或许能有更好的去处。”
陈氏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到底还是偏心的。
若儿子对长星有半分超出兄妹的情意，她是绝不会把长星嫁出去。
如今谢妄虽然含含糊糊，没个准话，但既然摆明了不想长星太早出嫁，她也就不再做其他考量。
“也好，是娘心急了。”陈氏垂下眼，重新拿起锅铲，“那你专心读书，家里有我和长星，不用你操心。”
……
谢妄要准备乡试，自然要心无旁骛，潜心攻读。
他留在书院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一两个月才得空回来一趟。
陈氏挂念儿子，怕他在书院吃不好、穿不暖，时不时就让长星跑一趟县城，送去新做的衣裳鞋袜、腌制的酱菜肉干，有时还捎上些碎银子。
青松书院坐落在县城东边，长星来的次数多了，不少学子也都知道，那个学问出众、性情冷淡的谢妄，有个模样标致的妹妹，时常来给他送东西。
这一日，春风和煦，长星又挎着篮子来了。
篮子里是陈氏熬了几夜给谢妄新做的春衫，用的是细软耐磨的棉布，针脚细密；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陈氏攒下的几两碎银子。
在书院门口等了片刻，便见谢妄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年多过去，昔日清瘦的少年身量又拔高了不少，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衿，更显得肩宽腰窄，挺拔如竹。
长星也长大了。
将笄之年的少女，身姿如抽条的柳枝，纤细而柔韧。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用那根鹅黄色的碎布头绳扎着，清爽利落。
眉眼长开了些，虽非绝色，却自有一种清澈灵动的明媚，站在书院槐树下，像一株悄然绽放的梨花。
“谢兄，咱们妹妹又来看你啦？”
同窗江清之正好从外面回来，远远看见长星，便笑着打了声招呼。
长星听见声音，冲他回了个笑。
江清之的目光在兄妹俩身上转了一圈，心里暗叹，这谢家兄妹的相貌，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出挑。谢妄接过篮子，指尖不经意触到妹妹微凉的掌心，
谢妄朝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脚下却已快步走到了长星面前。
“干娘让我送来的。”长星将篮子递过去，“新做的春衫，你试试合不合身。还有这个……”她拿出那个小布包。
谢妄接过衣服，看了一眼布包，没有接：“书院有廪饩银，够用，不必给我银子。”
长星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多推让，将布包收回。
“好，我会告诉干娘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在书院一切可好？读书不要太熬神了，干娘很惦记你。”
谢妄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心头那根弦似乎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的。”长星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读书。”
她转身欲走。
“等等。”谢妄忽然开口。
长星回头，疑惑地看他。
谢妄抿了抿唇。
他不是多话的人，长星在他面前也不太活泼，只有陈氏在的时候两人才会多相处一会儿。
他轻声道：“我送你一段。”
长星有些意外，但也没拒绝：“好。”
两人并肩走出书院。
拐出街巷便是热闹的市集，人声喧沸，叫卖声此起彼伏。谢妄始终落后半步，目光沉静地落在长星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的发梢。
两个人一路沉默，却并不显得尴尬，气氛有种奇异的平和。
然而，这份平和很快就被打破了。
“长星妹妹！”
张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见到长星，眼睛立刻亮得惊人，三步并作两步就蹿了上来。
脸上堆起自以为热情的笑容，伸手就想直接去抓长星的手腕：“长星妹妹！这么巧！我正想着去书院附近转转看能不能遇到你呢！走，咱们一道回去！”
长星眉头紧皱，迅速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爪子。
谢妄的动作更快，他身形一闪，已然挡在了长星身前，隔开了张横。
“手脚放干净些。”谢妄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张横面上一僵，讪讪收回手，干笑两声：“是谢大哥啊。抱歉抱歉，我和长星妹妹自小一起长大，没轻没重惯了，谢大哥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