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私塾放了假。
谢妄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房里看书,而是被陈氏叫出来,和长星一起贴春联和门神。
谢妄踩着凳子刷浆糊,长星在一旁指挥高低。
两人配合倒也默契,只是依旧话少。
“左一点……再高些……好了。”长星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妄按她说的贴好,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门上红艳艳的春联和怒目圆睁的门神,给小院增添了不少喜庆的年味。
陈氏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灶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这是他们家几年来最丰盛的一个年夜饭。
一整只肥鸡炖得烂熟,油亮亮的红烧肉,自家腌的腊味拼盘,还有几样时鲜蔬菜和一大盆白米饭。
三人围坐桌前,陈氏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不停地给谢妄和长星夹菜。
“阿妄多吃点,读书费脑子。”
“长星也吃,正长身体呢。”
谢妄安静地吃着,将母亲夹来的菜都默默吃下。长星则乖巧地道谢,也给陈氏夹菜。
饭桌上热气氤氲,映得人脸上红润。
陈氏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又看看身旁亭亭玉立的干女儿,感慨道:“过了年,阿妄就要去县城的青松书院了……以后……”
说着说着,忽然眼眶就红了。
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以后回来的日子就少了……”
谢妄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母亲突然落泪,他向来冷淡的脸上露出无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长星见状,立刻放下碗,挪到陈氏身边,伸手轻轻抱住了她,拍着陈氏的背,声音柔软:“阿娘别哭呀,哥去书院是好事,以后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您该高兴才是。再说了,县城又不远,休沐日他就能回来的。家里还有我陪着您呢。”
陈氏听着她柔声细语的安慰,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
她用袖子抹干净眼泪:“瞧我,大过年的,净说些扫兴的话。不说了不说了,咱们高高兴兴的。来,尝尝这个鸡汤,我炖了一下午呢。”
谢妄看着长星自然而然地安抚母亲,又看着母亲破涕为笑,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他垂下眼帘,默默喝了一口汤。
饭后,陈氏提议剪窗花。
她手巧,裁了几张红纸,拿起剪刀,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剪出一对活灵活现的鲤鱼,寓意“年年有余”。
“长星,你也试试?”陈氏将剪刀和红纸递给长星。
长星笨拙地拿着剪刀,比划了半天,不知从何下手,剪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勉强像个歪嘴桃子。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谢妄,忽然伸出手:“给我。”
长星一愣,把剪刀和剪坏的红纸递过去。
谢妄接过,将废纸放在一边,重新拿了一张红纸铺平。他没有立刻下剪,而是先用指尖在纸上虚虚勾勒了几下,然后才拿起剪刀。
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剪刃沿着无形的线条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虽然不似陈氏那般熟练迅捷,却自有一种沉稳的韵律。不一会儿,
片刻后,他放下剪刀,轻轻抖开红纸。
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跃然纸上,仿佛下一瞬就要飞走。
“哇!”长星忍不住低呼,“好厉害!”
谢妄没说话,只是将剪好的窗花推到她面前,又拿起一张纸,这次动作放慢了些:“看这里,折纸的步骤……下剪时,手腕要稳,顺着纹路……”
他居然开始教她。
声音依旧清冷,但讲解得很耐心。
长星认真地听着,看着他那双握着剪刀的、骨节分明的手,试着模仿。
陈氏去里间取烛台,嫌厅堂里灯光太暗。当她端着烛台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昏黄温暖的烛光下,谢妄微微倾身,低声说着什么。长星星侧着头,听得专注。
两人靠得不算近,但那种自然而然的的氛围,却莫名地和谐,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相处。
陈氏没有立刻进去打扰,只是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才轻声笑道:“烛台拿来了,这下亮堂了。你们剪得怎么样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首辅大人的童养媳(5)
谢妄进入县城的青松书院后,很快便得到了一位老夫子的赏识。
他沉静内敛,不喜多言,但于学业上却肯下苦功,且思维敏捷,常能提出独到见解,因而被老先生收为入室弟子,悉心教导。
次年开春,县里举行县试,夫子力荐谢妄下场一试。
他本意是让弟子历练一番,不曾想谢妄初次应试一举考过,名列前茅。
喜报传来那日,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考上不算稀罕事,稀罕的是谢妄不过十四,便有这般天资!
报喜的差役敲锣打鼓来到谢家门前,陈氏正和长星在院里晾晒被褥,听到动静出来,待听明白是儿子考中了秀才,她整个人都懵了。
随即巨大的喜悦冲上头顶,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哎哟”一声,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又哭又笑,手足无措。
长星连忙从屋里拿出喜钱,打发了差役,又扶住激动得几乎站不稳的陈氏,连声安慰:“干娘,干娘!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陈氏这才回过神,用袖子胡乱抹着脸,连连点头:“对,对!”
她看着围拢过来的左邻右舍羡慕祝贺的目光,胸中一股积郁多年的闷气似乎都随着儿子的喜讯消散了,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当下陈氏便决定,要在院子里支上两桌简单的酒席,请相熟的邻居们来家里吃顿饭,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长星帮着她张罗桌椅、准备碗筷,灶间忙前忙后地洗菜切肉。
到了傍晚,客人陆续到来,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长星端着切好的卤菜往外面桌上送,刚走到门口,没留神脚下门槛,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连人带碗摔出去。
“小心!”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敏捷地接过了她手里摇摇欲坠的碗。
长星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一张憨厚的脸。
张裁缝家的小儿子,张横。
他比长星大两三岁,这几年个头窜得飞快,已经是个壮实高大的半大小伙子,皮肤被晒成小麦色,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很是可靠敦厚。
“谢谢张大哥。”长星站稳,低声道谢,想接过碗。
张横侧身一让,“别客气。”顺手就把那碗菜端了出去,稳稳放在桌上,还回头冲她咧嘴一笑。
长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个张横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
先是花言巧语哄骗了不谙世事的谢长星,诱使她偷钱私奔。后来染上了赌瘾,又逼迫谢长星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最可气的是,最后谢长星被斩首示众,他却逃过一劫!
长星不想和他多做纠缠,假装没看见他的示好,低头折回灶间。
宴席结束,长星在厨房后的水井边洗碗。
初春的井水依然冰凉刺骨,她搓洗着油腻的碗碟,手指冻得通红。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张横不知何时蹲到了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歪着头,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热切,毫不掩饰。
神经病啊!
长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强忍着没发作,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张横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嘿嘿笑了两声,没头没脑地说:“长星,你真好看。”
长星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冷着脸道:“张大哥,你有什么事吗?”
“我就是想看看你。”张横压低了声音,“长星,等再过两年,我就让我娘上你家提亲去,陈婶子肯定不会拒绝的,你说好不好?”
长星心头火起,再也忍不住,啪地放下手里的碗,水花溅了张横一身。
“张横,”她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清晰的怒意,“邻里邻居的,我不想闹得难看,你如果识相就离我远点。”
张横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悻悻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渍,深深看了长星一眼,转身走了。
长星以为自己的冷言冷语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这人活像打了鸡血,之后的日子里来得更勤了。
有时是“他娘”来和陈氏商量绣活,有时是“路过”谢家院子,总要在门口磨蹭一会儿,跟长星搭话。
长星对他从来都是冷鼻子冷眼,没一句好话,能躲就躲,实在躲不开就硬邦邦地顶回去。
可张横脸皮厚,总能找到由头凑上来。
与此同时,因为谢妄考中童生,成了附近最有出息的读书种子,前途一片光明,一些有心思的人家便活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