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凝滞的时刻——
“砰!”
院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急匆匆闯了进来,带起一阵风。
是谢妄。
他显然是从私塾一路跑回来的,额角带着细汗,气息微喘。
他的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屋内僵持的众人,从母亲苍白含泪的脸,小叔父子惊疑不定的表情,最终定格在桌旁少女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握着刀的那只手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瞬。
“阿妄……”被吓傻了的陈氏这才反应过来。
谢妄定定看了一会儿长星。
转身。
木栓落下的声音格外清晰。
门被锁上了。
谢妄缓步走进屋内,先是对着母亲陈氏微微颔首,温声道:“娘,我回来了。”
语气平和,仿佛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是寻常。
陈氏见到儿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又怕给儿子添乱,连忙用袖子去擦。
谢妄这才转向那父子俩,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客气的笑意:“阿叔,堂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族中有事?” 他语气寻常,像是真的在寒暄。
两人方才被长星方才的举动惊住,余悸未消。
此刻见谢妄回来,又摆出这副客套模样,一时摸不清深浅,脸色变幻,强撑着哼了一声:“阿妄回来了正好!你娘如今是越发厉害了,养个野丫头都敢对长辈动刀子了!还有没有规矩王法!”
谢妄声音依旧平稳:“长星,刀是用来切菜做饭的,怎能随意拿出来玩耍?还不快收起来,莫要惊了客人。”
长星与他对视一眼。
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垂下眼睫,用力将那把厚重的菜刀从桌子里拔了出来,动作依旧带着一股狠劲儿,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她拿着刀,却没有立刻放回厨房,而是就那样拎在手里,退到陈氏身边。
谢妄自顾自地在一张凳子上坐下,“不知小叔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谢小叔见谢妄态度温和,胆气又壮了些。
“今日也不为别的,主要是你哥哥预备预备讨个差事,需要二十两银子周转。你们如今过得好了,帮扶一下家里也不是什么难事。阿妄,你可不是小家子气的婆娘,不会连这点小忙也不帮吧?”
“帮扶自是应当。”谢妄点点头,抬眼看向小叔,眼神清澈,“只是有些事,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再找小叔和堂兄说的,你们既然来了,那便一道说明白好了。”
“记得父亲刚过世时,家中尚有薄田三亩,祖屋两间。族中长辈言我家孤儿寡母,无力经营,代为照管。小叔当时……似乎也是照管人之一?不知这些年,田租收成几何?房屋修葺花费多少?账目可还清楚?若是不清楚,侄儿近日正好在学算法,或可帮小叔理一理。”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甚至带着点读书人的文雅气,但字字句句,却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小叔心里。
小叔的脸色顿时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
那些陈年旧账,哪里经得起细算?
真要扯破脸皮,他们当年趁火打劫,侵吞孤儿寡母家产的事情就得抖落出来。
虽说这世道族里吞并绝户产业不算稀罕,但真闹到明面上,族里为了名声,也未必会站在他这边。
“你、你胡说什么!”小叔色厉内荏地拍了下桌子。
长星立刻上前,将菜刀猛地往桌上一剁,木屑飞溅,刀刃深深嵌入桌面,正正巧巧在小叔面前。
小叔浑身一抖,宛若冰水浇头,脸色煞白,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拉着儿子就要出门,“走!”
却听见谢妄在身后淡淡道:“门锁了,小叔且安心坐罢。”
小叔脚步一滞,转过身盯着长星手里寒光闪闪的菜刀,气势弱了三分,“陈年旧事,谁还记得清!你不愿帮衬就算了,何必拿刀子威胁?”
谢妄起身,从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摊在桌上,“这是这些年来,我一笔笔记下的账目。自父亲去世后,两位叔叔共从我家借走米粮一石七斗,铜钱九百文,布匹若干。有些打了欠条,有些是口头约定。”
他刷刷翻着册子,“小叔家借得多一些,共计米一石,钱五百文,三年前春日所借,言明秋收即还。不知小叔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归还这些旧账?”
小叔和他儿子瞪大眼睛看着那本破旧却字迹清晰的账本,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侄儿,竟然暗中记下了所有这些!
陈氏也愣住了。
“这……这……”小叔张口结舌。
“旧账未清,又添新债。”谢妄合上册子,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日小叔若能先将旧账结清,再谈借钱之事,侄儿或许还能与家母商议一二。若不然……”
他顿了顿,长星配合地抓着刀把发出点动静。
“你威胁我?!”小叔勃然作色。
“侄儿不敢。只是读书明理,知道‘人无信不立’。小叔若实在手头不便,旧账也可宽限,只是劳烦小叔补张借据?利息就不必了,都是一家人。只是这归还日期,需得写清楚,他日若真需对簿公堂,也有个凭证。”
写借据?
还对簿公堂?
小叔看着谢妄那副油盐不进、条理清晰的模样,又瞟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握着刀的长星……
这钱,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讹不到了,搞不好还要惹一身骚。
谢妄见他面色难看,已经进里屋研墨,提笔蘸墨,神情沉静地写了一张借据递过去。
小叔盯着那张纸,仿佛盯着一条吐信的蛇,手指发僵,终是不敢落笔。
第一百六十六章 首辅大人的童养媳(4)
他儿子拽了拽他衣袖,低声道:“爹……”
他脸色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最后狠狠一跺脚,在纸上胡乱写下自己名字。
“好!好你个谢妄!读了几天书,学会算计自家人了!我们走!”
说罢,拉着儿子,灰头土脸地往外走。
“小叔留步。”谢妄忽然开口。
小叔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谢妄将那张按了指印的借据轻轻吹干,放入袖中,又拿起桌上那本册子,翻开其中一页。
指着上面某处:“三年前借的那五百文,归还期限是前年腊月。今日既然来了,不若将这笔清了?”
“你!”小叔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谢妄平静无波的眼神,以及旁边长星手中那柄似乎随时可能抬起的刀。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钱袋,数出五百文,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谢妄这才慢慢收起那本册子和桌上的铜钱,仔细数过,放入母亲手中。
“娘,收好。”
陈氏捧着铜钱,看着儿子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又看看旁边的长星,眼眶又红了,这次却是欣慰和后怕交织。
等她抹干眼泪,看见两个小少年正站在桌子前,研究如何拔出那根深陷木缝的刀来。
她噗嗤笑了出来,“好了,你们去厨房端饭,我来收拾。”
……
自那日后,长星和谢妄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两人不再是之前那般毫无交流。谢妄去私塾时,若在院子里碰上正在喂鸡的长星,也会稍稍交流两句,
虽然仅限于谢妄说一句“我走了”,长星回一句“路上小心”。
偶尔陈氏不在家,两人也会商量着一起做饭,或者出去逛逛。
但是长星有意控制着不和他产生太多联系。
一方面是自从她和局长聊过后,很难再用平常心对待男主。
另一方面是,她既然决定不走剧情让位面崩坏,那肯定是彻底避开那些关键剧情。
日子如村边小河,平静地流淌。
陈氏虽然自己节俭,对两个孩子却从不吝啬,饭桌上总能见到糙米饭和时令蔬菜,偶尔还能见点荤腥,还会买些红糖、鸡蛋给孩子们补身体。
长星刚来时,这具身体瘦小干瘪,头发枯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充足营养让她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迅速抽条生长。
不过一年多光景,她便拔高了一截,原本瘦削的脸颊丰润了些,枯黄的头发也变得黑亮顺滑,整个人已焕发出少女初绽的生机。
那年腊月,陈氏难得大方地去镇上的裁缝铺子,扯了两匹颜色鲜亮些的细棉布。
一匹靛青色,一匹鹅黄色。
她熬了几个夜,用靛青色的布给谢妄做了一件崭新的直裰长衫,针脚细密平整。又用鹅黄色的布给长星做了一套合身的袄裙,领口和袖口还细心地绣了几朵简单的梅花。
剩下的碎布头也没浪费,陈氏巧手拼接,给长星扎了两根俏丽的头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