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少女的侧影，眉眼灵动，虽未细描，却已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走下来。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一名黑衣下属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禀报：“大人，六皇子殿下已回京。”
谢妄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殿下从平阳镇……带回来两个人。”下属顿了顿，“一个叫谢长福，一个叫谢长寿。”
谢妄停笔，目光落在画中少女的眉眼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哦？还真让这个蠢货找到了些东西。”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也好，新仇旧恨正好一起清算。”
下属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六殿下还带回了一个女子，与大人一直在寻找的那位……容貌有五六分相似。”
谢妄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书房内一片死寂。
几息之后，只听“嗒”的一声轻响。
一滴浓黑的墨汁，从尚未干透的笔尖滴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画中少女的脸颊上，迅速晕染开一小片污迹，也仿佛在他眸底投下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
万和楼，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
今日三楼雅间被包下，为刚刚回京的六皇子赵景达接风洗尘。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作陪的皆是些善于钻营、早早投靠六皇子一系的官员。
长星，如今化名的“阿雀”，穿着一身新置办的水绿色衣裙，安静地坐在靠门边的副席上，与六皇子的几个心腹幕僚同席。
她低眉顺眼，只偶尔动筷，听着那些官员对六皇子的谄媚奉承，心里波澜不惊，甚至有些厌烦。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主位上的赵景达似乎喝得有些多了，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了长星身上。
“阿雀。”他开口，声音带着酒意，不大，却足以让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六皇子，落在了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绿衣女子身上。
长星抬起头，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和疑惑。
“过来。”赵景达朝她招了招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空出的位置，“坐这儿来。”
雅间内，各种或暧昧、或探究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纷纷扎向长星。
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被六皇子从地方带回来，如今又在宴席上被公然叫到身边……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长星面上不显，心里却冷笑连连。
这六皇子真是个王八蛋。
一路上，她按照原剧情帮他化解了两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暗中点破了一次对手的算计，还预言了一次天气变化助他调整行程。
如今，赵景达已是半信半疑地将她视作精通谶纬的能人，却又想用男女情爱这一套来彻底笼络住她。
昨天还借着酒意，明里暗里表示要纳她为妾，说什么“日后定不负卿”。
我呸！
长星在心里啐了一口。
当谋士还要费心拉拢，许以重利。
这要是成了小妾，连工资都省了，直接成了他的私产，生死荣辱全系于他一人之手。
算盘打得真响啊。
长星顺从地走向主位，在赵景达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一杯酒。
忽然，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感觉攫住了她——有人在看她。
不是席间这些或好奇或猥琐的目光，而是一道直直钉在她身上的视线。
她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厚重的门帘轻轻晃动。
但在她抬眼的刹那，似乎瞥见了一角深青色绣着暗纹的衣袍下摆，在门帘缝隙外一闪而过，迅速消失。
是谁？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
宴席终了，赵景达喝得醉意醺然，被侍从搀扶着下楼。
走到马车前，他忽然甩开侍从，一把抓住了跟在一旁的长星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阿雀……来，与本王同乘。”他舌头有些打结，眼神迷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本王……喜欢你。等本王日后……登基，定封你为后！让你母仪天下！”
周围的侍从和官员纷纷低下头，装作没听见这大逆不道又荒诞不经的醉话。
长星面上挤出感激又惶恐的笑容，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殿下醉了，民女身份低微，岂敢……”
“本王说敢就敢！”赵景达不由分说，将她往马车里拖，“上来！”
长星被他半拖半拉地弄上了他那辆宽敞华丽的马车。
这王八蛋要是敢色胆包天对她动手，就别怪她不讲武德了。
幸好赵景达一上车，便瘫靠在软垫上，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皇后”、“阿雀”，不一会儿，鼾声便响了起来。
长星松了口气，挣开他无意识还抓着自己的手，挪到离他最远的角落，靠着冰凉的车壁。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而行，街道两旁的灯火透过车帘缝隙，明明灭灭地照进来。
忽然，行驶平稳的马车猛地一顿！
紧接着，外面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侍从的惊呼，呵斥声、拔刀声瞬间乱成一团！
“保护殿下！”
“什么人？！胆敢拦阻皇子车驾！”
第一百七十五章 首辅大人的童养媳（13）
长星被人粗鲁地从马车上拽了下来，眼前一黑，一块黑布便蒙住了她的眼睛，紧接着嘴里被塞进一团破布，双手也被反剪到身后，用粗糙的麻绳迅速捆紧。
整个过程粗暴迅捷，不容她有丝毫反抗。
她没有挣扎，甚至连惊慌都很少。
八九不离十，是谢妄。
也只有大男主，才敢在京城的街道上明目张胆地拦截皇子车驾。
她被人拽上马车，又拽了下来，推搡着走了不短的一段路，期间上下台阶，拐了好几个弯。
她被一把推进一个地方，踉跄几步，最终还是被绊倒，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疼痛，嘴里塞着布，连闷哼都发不出。
很快，有人上前，扯掉了她眼前的黑布，又粗暴地掏出了她嘴里的破布。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环境。
似乎是一间书房，陈设典雅却透着冷硬，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烛火。
而正前方，几步开外，一个人正端坐着，冷冷地注视着她。
四年不见，谢妄早已褪尽了少年时的青涩与单薄。
肩背宽阔，穿着墨色暗纹的圆领袍，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显得眉骨更高，鼻梁更挺，嘴唇却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
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冷淡，如今却深不见底，寒意凛然，直直地钉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穿透。
长星喉咙发干，心脏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动了几下。
她强迫自己镇定，咽了咽口水，小声地唤出了那个名字：“谢妄……”
话音未落，谢妄身旁侍立的一个黑衣侍卫便厉声喝道：“大胆！敢直呼大人名讳！”
说着就要上前。
谢妄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那侍卫立刻噤声，垂首退后半步。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谢妄的目光依旧锁在长星脸上，没有移开分毫。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冰棱坠地，字字清晰：
“你该唤我什么？”
长星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哥哥。”
“哥哥。” 谢妄重复了一遍，语调有些奇怪，像是咀嚼着这两个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促狭意味。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做你的哥哥，还真是倒霉。”
他说着，缓缓站起了身，绕过书案，一步步朝她走来。
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压迫的声响。
他在长星面前停下，然后，竟蹲下了身，与她平视。
距离骤然拉近，长星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墨味。
“先是在山路上对我下死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却带着巨大的重量，砸在长星耳膜上，“后是跟着赵明达，处心积虑给我下绊子。”
他顿了顿，指尖似乎想抬起，却又克制地放下，“就这么恨我？巴不得我死了？”
长星强迫自己不要躲开他的视线，深吸一口气，
“我当时……是因为……太喜欢你了。”
这个答案显然完全出乎谢妄的预料。
冰封般的表情愣住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长星趁着他怔愣的瞬间，再接再厉，“你只是考中了秀才，村里就有那么多人家上门提亲，虽然都拒了，可我怕你要是再中了举人，中了进士……肯定……肯定更不会喜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