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他示意长星坐在他对面的圆凳上。
长星依言坐下,看着他拧开药罐,清苦微凉的气息弥散开来。
他用竹篾挑起一点莹白透绿的药膏,倾身过来。
距离瞬间拉近。长星能清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以及抿紧的薄唇。
他的呼吸很轻,拂在她红肿发热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异样的痒意。微凉的药膏轻轻点触在伤处,然后一点点晕开。
动作并不特别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利落,但那份专注和近在咫尺的气息,却无端让这方寸之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暧昧。
长星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偏头,却被他另一只手虚虚扶住了下巴,固定住。“别动。”
他低声道,目光仍凝在她脸上,指尖的力道却未加重。
药膏化开,带来持续的清凉,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长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轻声开口:“我昨晚说的话……是真的。你信我啊。”
谢妄涂抹药膏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仿佛没听见。
长星抿了抿唇,等他终于涂完药,收回手,用细纱布擦拭指尖时,她又问:“干娘……她的坟墓在哪里?我想去拜拜。”
“噔”的一声。
谢妄将那个白瓷药罐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他抬起眼,看向长星,眸色幽深,辨不清情绪:“你以什么身份去拜?六皇子赵景达的宠妾,阿雀姑娘?”
长星心头一紧,立刻解释:“那是为了进京找你,不得已使的权宜之计!我与他并无关系。”
“权宜之计?”谢妄慢悠悠道,“那撺掇他去找谢长福、谢长寿那两个废物,试图用陈年旧账来参我,也是你的‘权宜之计’?”
长星喉咙发干,硬着头皮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真的是。”
“呵。”谢妄极轻地笑了一声,“收一收你那些层出不穷的小心思吧,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再信。”
他说完,拿起药罐,似乎准备离开。
长星心头那点因他方才维护而升起的微弱希冀,骤然沉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就在谢妄的手即将碰到门扉时,长星忽然开口,“你应该知道,我告诉赵景达,我会谶纬之术……这不完全是在骗他。”
谢妄的背影定住了。
长星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十岁那年逃跑被抓回来,其实……当时我不小心摔下了后山的矮崖,撞到了头。那次之后,我就开始时不时……梦见一些东西。”
她抬起头,“谢妄,你是不是喜欢我?”
谢妄倏然转过身,眼神锐利,似乎想斥责她的自作多情。
但长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速加快,“我梦见你喜欢我,我还梦见你考过乡试后,我们……我们成婚了。
“之后你进京参加会试,我和干娘在家里等你。忽然有一天,一伙凶神恶煞的贼人闯了进来,说你在京中得罪了贵人,他们要拿我和干娘威胁你。干娘那时病得已经很重了,一听这话,急火攻心,当场就……”
她声音哽了一下,闭了闭眼,“……撒手人寰。我被他们掳走,想逃,却从山崖上掉了下去。
“那几年,我反反复复做这个梦。我害怕,所以一直想改变这个‘未来’。我让干娘收我为女儿,想方设法预防她的病……可是不管我怎么防范,她的身体还是一日日差了下去。而你也……也还是喜欢上了我,一切都在按照我的梦发展。
她顿住,望进谢妄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慌了。我怕我们避不开那伙贼人,干娘会死……我才……我才对你下了手。我想着,只要你不去考试,不出头,就不会得罪人,那个‘未来’就能改变。我真的没想伤害你……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后来那样。
“被关进大牢那四年,我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我梦见六皇子会去平阳镇……我没办法,那是我唯一离开监牢的办法。我知道于你而言,谢长福他们根本产生不了什么实质影响,所以才敢告诉他。”
【你这套说辞……】999的惊叹姗姗来迟,【也太能编了吧?!还预知梦!】
但听起来,居然该死的合理。
谢妄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如同深潭,映着长星苍白却急切的脸。过了许久,久到长星几乎以为他下一刻就要拂袖而去,他才缓步走回她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抬起了她的脸,迫使她仰头与自己对视。他的目光像要透过她的眼睛,一直看到灵魂深处去。
半晌,谢妄移开了目光,也松开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你说的这些,我会派人去查。”他顿了顿,侧眸看她,“在那之前,你最好安分一点。”
长星暗自松了口气,立刻应道:“好。”
然而,谢妄却并未立刻离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忽然问:“还梦见了什么?”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长星心思电转,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乱七八糟的……梦见了一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她故意停顿,然后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我梦见……最后是四皇子登基了。”
谢妄对此似乎并不太关心,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她脸上,追问道:“有没有梦见关于我的事?”
长星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微微用力的手指上,声音放得更轻,仿佛呓语:“我梦见你后来辞官归隐了。我们一起……回到了平阳镇。”
房间里陡然陷入一片寂静。
窗外的日光似乎偏移了些许,在谢妄的侧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他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长星几乎要以为他没听清,或是根本不在意时,才听见他极轻、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重复道:
“我们……?”
长星抬起眼,撞入他深邃的眸光里,轻轻点了点头:
“嗯。”
第一百七十九章 首辅大人的童养媳(17)
999:【你想骗他辞官归隐吗?】
长星点头:【是的。】
她发现位面世界对男主的偏爱真是毫不遮掩。以前也就算了,就拿这一次来说,她只是想阻止谢妄参加乡试,竟然能半路被抓到监牢里去。
这样来看,恐怕她再敲谢妄的脑壳一百次,对方也不会真正出事。
只有说服他主动放弃,才是唯一的办法。
没想到自那日过后,她竟然半个月都没见过谢妄,直到一日他忽然出现。
他看起来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忙于公务未曾好好休息。身上穿着官服,绯色袍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腰间玉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通身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肃威仪。
语气平淡无波,“义父要见你。”
首辅要见她?
长星心下纳闷,面上却不显,只点头应下。
马车驶过喧闹的街市,最终停在一座占地极广、门禁森严的府邸前。穿过重重庭院回廊,最终来到一处极为开阔静谧的后园。
园中有湖,湖心设亭,一道曲折水廊连通岸边。
岸边柳树下,一位身着靛青常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一方青石上垂钓。他背影清矍,姿态放松,仿佛只是个寻常的退休老翁。
谢妄领着长星走到近前,躬身行礼:“义父,长星来了。”
老人缓缓转过头。
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沉淀了岁月风霜的鹰隼,只淡淡一瞥,便似能将人里外看透。
他目光在长星身上停留片刻,未做评价,只随意抬了抬手,“坐下吧。”随即又对谢妄道,“阿妄,书房里堆了几份亟待整理的奏疏,你先去处理。”
这是要支开谢妄。
谢妄神色不变,应了声“是”,又看了长星一眼,很快消失在葱郁树影之后。
长星在老人身旁另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离得不远不近。
湖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光云影。
首辅不再说话,仿佛全身心沉浸于垂钓之中。长星也沉默着,心中念头急转,揣测着这位的意图。
时间悄然流淌,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忽然,首辅手中的鱼竿微微向下一沉。
他手腕稳而缓地一提,一尾银光闪闪的小鱼被带出水面,很小,不足巴掌大,在阳光下鳞片闪烁。
首辅将它取下,捏在指间看了看,啧了一声,像是有些嫌弃。
他并未将鱼放入身旁的鱼篓,而是就那样捏着,忽然开口,“你说,这么小的鱼该怎么处置才好?”
长星斟酌着字句,答道:“可以放回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