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哦了一声，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锐利的眼中掠过一丝近乎玩味的光：“老夫以为按你的性子，会用这条小鱼做饵，去钓更大更肥的鱼。”
长星心头雪亮。
这是怀疑她将谢妄当做投靠赵景达的投名状。
她不再迂回，抬眼直视首辅，“六皇子可不是什么大鱼。”
首辅眉梢微动，第一次真正正眼打量她，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你是觉得，六皇子这条鱼还不够大。你想用小鱼去钓真正的大鱼？”
长星不想再与他打这哑谜般的机锋。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四皇子抑或六皇子，他们是不是大鱼，民女不清楚。但谢妄绝对不是任人垂钓的小鱼。”
她顿了顿，迎上首辅探究的目光，斩钉截铁，“而我也绝对没有在钓他。”
首辅忽然“呵呵”低笑起来，“倒是直接。”
他将手里那尾依旧在微弱挣扎的小鱼，轻轻抛回了湖中，看着它摆尾消失在水波深处。
他拍了拍手，语气忽然变得甚是好奇：“老夫倒是很好奇，你究竟做了些什么，才让阿妄铁了心非要娶你不可？”
长星心头猛地一跳。
暗道实不相瞒，我也好奇。
她比谁都疑惑，媒介莫名其妙的喜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现在她更关注的是——谢妄要娶她？
她怎么不知道？
首辅看见她眼中惊讶，继续说道：“看来他还没告诉你。”
他转过脸，目光带着审视，“他上书为你求取诰命，还向陛下恳求赐婚。”
诰命？赐婚？！
她沉默了一会儿，担忧道：“那……九公主？”她才和九公主动过手，对方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成婚？
首辅脸上露出近乎无奈的笑，“听闻九公主很是哭闹了一番，甚至去陛下面前……嗯，表达了一番心意。可惜，被陛下训斥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陛下也并未答应阿妄的请求，毕竟有六皇子和九公主挡在那里呢。”
他看向长星，目光恢复了之前的深不可测：“这孩子想请我帮他说话，这才肯让你见人。”
长星知道他有话要说，默默等着。
果然，首辅道：“我很是想不通，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进京不过数月，缘何能惹到两位皇室贵胄？”
长星垂眸，指尖摩挲着袖口绣的银线海棠，不说话。
首辅正要开口，廊上便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谢妄去而复返，“义父，奏疏已初步理出条陈，请您过目。”他在几步外站定，躬身行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端坐一旁的长星。
首辅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长星，无奈又好笑，他摇摇头，对谢妄道：“我能吃了她不成？你这孩子。罢了罢了，时候不早，走吧，吃饭去。”
席面设在水廊尽头一间敞亮的临水轩榭中，菜肴精致却不算奢侈，气氛亦不算热络。
首辅显然对谢妄坚持要娶长星这件事仍有保留，言语间偶有几句不咸不淡的敲打。
但这次，无需长星开口应对。
每每首辅话锋稍转，谢妄便已神色平静地接过话茬。
他言辞恭敬，态度却异常坚定，话里话外只透出一个意思——此事他已决断，非卿不娶。
首辅是何等人物，见谢妄如此，便知再劝无意。
他放下银箸，接过侍女递上的热巾擦了擦手，终于叹了口气，看向谢妄：“罢了，你既心意已决，老夫便替你向陛下分说几句。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长星，复又落回谢妄身上，带着提醒，“陛下曾属意你为驸马，如今你执意如此，陛下心中难免芥蒂。此事能否成，老夫不敢保证，端看圣意如何了。”
谢妄起身，郑重一揖：“谢义父成全。”
从首辅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行驶在渐次亮起灯火的街道上，辘辘声响在青石路面，车厢内一片寂静。谢妄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疲惫。
长星看了他许久，终于轻声开口：“你是不是已经派人查清了？”谢妄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低低地嗯了一声。
长星松了口气，她不指望谢妄能完全信了她那套预知梦的说辞，但只要不再怀疑她害了陈氏就够了。
想到这里，长星又道：“干娘的坟在哪里？我们成婚前是不是该去看看她？”
谢妄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长星疑惑：“怎么了？”
谢妄收回目光，“没事……过几日去。”他以为长星突然得知成婚的消息，多少会有些反应，却没想到她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其实派出去核实的人马尚未全部回返。
只是……不管查证的结果如何，是真是假，他都是要娶她的。
她本来就应该是他的妻子。
第一百八十章 首辅大人的童养媳（18）
谢妄拒娶公主，执意要娶一个身份低微且有污点传闻的女子，皇帝虽然感到不悦，但或是出于对这位年轻能臣的器重与回护，或许是首辅的斡旋起了作用，圣旨最终还是颁了下来。
准婚，赐下若干赏赐以作添妆，诰命之事也一并准了。
谢妄要娶妻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京城激起了千层浪。
朝中议论纷纷，世家贵女们暗自嗟叹，坊间却津津乐道，一则传言迅速蔓延开来。
据说那位即将成为谢夫人的女子，曾是六皇子赵景达豢养的侍妾，名唤阿雀，最是善于钻营、手腕了得。
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勾得向来不近女色的谢大人神魂颠倒，不惜违逆圣意，舍弃尚公主的青云路，也要娶她为妻。
更有甚者，绘声绘色地描述谢大人实乃被迫，对这桩婚事极不情愿云云。
流言蜚语往往比真相跑得更快，也更具杀伤力。
一时间，即将举行的婚事，蒙上了一层香艳又屈辱的阴影。
就在议论甚嚣尘上，几乎要坐实这桩丑闻时，首辅府罕见地对外有了明确表态。
表示谢妄之妻，乃其幼时在故里便定下的青梅竹马，两人一同被他收养，情分深厚，绝非外界讹传的什么侍妾。那些捕风捉影之言，实属无稽之谈，望诸位勿要听信。
首辅一言，重若千钧。
流言虽未彻底平息，却再无人敢公然议论。毕竟，首辅亲自出面证婚，其分量远非任何香艳猜测可比。
婚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谢妄似乎一日都等不了，将婚期定得极近。
所幸两人皆无高堂亲族在京，婚礼的仪程虽按规制来，却也省去了许多枝节。
首辅府承担了“娘家”的角色，长星被接回府中待嫁。
成婚当日，天气晴好。长星天未亮便被唤起，梳妆开脸，穿戴凤冠霞帔。
【我发现，】999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调侃，【他每次在娶你这件事情上，好像都特别积极。】
长星正在任由嬷嬷将最后一支赤金步摇插入发间，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从最初那个任务世界开始，似乎……确实如此。
无论中间经历多少波折误会，在成婚这件事上，媒介总会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执着与急切。
【你以前是不是逃过婚？】
长星迟疑着，【可能……？】
“姑娘，吉时到了。”嬷嬷恭敬的提醒打断了她的恍惚。
首辅府喜乐喧天。
长星被搀扶着，蒙上大红盖头，眼前只剩一片晃动的红。
她在喧嚣与祝福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顶华丽非凡的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轿身起行，吹吹打打的乐声和人群的喧哗被过滤得有些模糊。
花轿一路招摇过市，向着张灯结彩的谢府而去。
下了花轿，喜娘笑吟吟地迎上前来，牵着她走向正堂。
长星在厅中站定，从盖头下瞧见谢妄一截衣袖，和拢在袖子里白皙修长的手
行礼，敬茶，磕头。
长星依次做了，在起身时踩到裙裾，稍微趔趄了一下。
身旁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谢妄微不可查地侧身，声音里带着笑：“当心。”
礼毕，谢妄去敬酒，长星要在房中等他回来。
盖头下的视线仍旧是一片猩红，长星静坐在床沿，听着外头渐远的喧闹。屋内燃着安神香，气息清淡。
她以为谢妄要过上一段时间再回来，没想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屋门便被推开。
脚步声沉稳，停在她身前。
红烛爆了个灯花，轻微的“噼啪”声里，谢妄伸手，缓缓揭去了她的盖头。
光重新映入眼帘，他眸色深邃，近在咫尺，仿佛要将她刻入心底。他指尖轻抚过她眉梢，向下，捧住她的脸颊，轻轻抬起来一点。
吻落下来时长星微微颤了一下，睫毛如蝶翼般轻抖，却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