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主立刻像被按了弹簧般猛地坐直身体,红肿的眼睛死死瞪向长星,那目光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长星被她瞪得心头微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几乎同时,谢妄身形微动,已然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恰好将长星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也隔断了九公主的视线。
“微臣参见六皇子殿下,九公主殿下。”谢妄行礼,声音平稳。
赵景达的目光在谢妄身上转了转,随即掠过他,精准地落在他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影的长星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率先发难:
“哟,这不是我的雀儿吗?真是巧了,怎么在这儿碰见了?本王还当你攀上更高枝儿,早就飞得没影儿了呢。”
长星身份所限,不便与他争辩,便抬眼看向身前的谢妄,指望他能将这话头挡回去。
谁知,谢妄沉默了片刻,竟然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竟是一副“你说,我听着”的模样。
仿佛真的在等她回应。
长星:……???
不是你说“别怕,有我”吗?
玩我呢?
长星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见他打定主意要自己应付赵景达,只能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
“殿下怕是认错人了,我可从来没见过您。”
赵景达脸色阴沉下来,语气渐冷:“不认识,你当初跪在地上求我收了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忘了是谁把你从大牢里捞出来的?”
长星道:“我自幼被谢家收养,与夫君一同长大,这点,江公子可以作证。”
她示意了一下旁边脸上还顶着巴掌印的江清之,继续道,“后来随夫君一同进京,承蒙首辅大人垂怜照拂,此事首辅大人亦可作证。在此期间从未进过什么大牢,又何曾需要殿下施救?”
赵景达盯着长星,连说了好几声“好”,“好,好你个阿雀!这般戏耍本王,过河拆桥,你当本王是泥捏的不成?!”
“殿下慎言。”长星依旧垂着眼,语气却更坚定了几分,“我名唤长星,不是什么阿雀。”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谢妄的胳膊——让你看戏!
谢妄回眸看了她一眼,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面色铁青的赵景达,开口道:“殿下息怒。殿下当初从监牢里带走了谁,自己都记不清了么?微臣帮你回忆回忆。据卷宗所载,乃是平阳镇王员外家走失的侍妾,在狱中服刑四年后被殿下赏识,带离了平阳。”
他看着赵景达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平静道:“至于这位阿雀姑娘如今身在何处……微臣确实不知。殿下若实在寻人心切,可以去大理寺报个案。”
赵景达被这对夫妻一唱一和堵得胸口发闷,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
九公主赵景和“腾”地一下站起身,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却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凝滞的空气:“不行!皇兄!你难道就这么放过她?!不管她是不是阿雀,总归她今天冒犯了我,打了我的人,还害我丢了这么大脸!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长星的手指都在发颤,显然是将被当众下面子的羞愤,全都算在了长星头上。
谢妄轻轻将长星往自己身后又带了带,彻底隔绝了九公主那恨不得扑上来的视线。
他看向九公主,脸上没什么表情,“确实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字一句,沉缓而有力:“殿下今日当众辱骂朝廷命妇,诬其清誉,又无故掌掴无辜士子。微臣身为刑部侍郎,既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势必要为内子与友人,讨一个公道说法才行。”
九公主被他这话噎得瞪大了眼睛,随即更加暴怒:“公道?!明明是她先对我不敬!是她先动手打我的人!”
“公主怕是记错了,也气糊涂了。”长星从谢妄身后微微探出半个身子,好心提醒道,“我们安安静静看戏,是你突然动手打人。”
“你——!”九公主脸涨得通红。
谢妄不再给她胡搅蛮缠的机会,冷静地接口:“殿下今日之举,已非寻常口角,实属寻衅滋事,殴伤士子,意图非法拘禁朝廷命妇,依本朝律法轻者笞杖,重者徒刑。公主殿下身为金枝玉叶,更应谨言慎行,为天下表率。
“今日之事,人证物证俱在。为公允计,也为了维护律法尊严与公主殿下的清誉,微臣只能依法先行处置——暂请殿下移步至京兆府衙暂行收押,待案情查明,再行定夺。”
第一百八十四章 首辅大人的童养媳(26)
长星心头一凉。【有解药吗?】
999沉默了一瞬,【我……我没听太清楚他们具体怎么说的,但好像……这种毒药是几种罕见毒物混合而成,配置时比例随机,所以没有固定的解药。只能尽量延缓毒性发作,但最终……】
长星愣了一会儿,【我要死了?】
这么草率?
999迟疑着,【从目前来看……是的……没事,你死了也是直接进下一个位面而已。】
长星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忙忙碌碌这么久,就仓促地下线了?
就在这时,趴在她床边的谢妄手指动了动,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长星的视线。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抓住了长星无法动弹的手,声音嘶哑得厉害,语速快而慌乱:“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哪里难受?告诉我!太医!太医呢?!”
他朝外喊了一声,又立刻转回头,紧紧地盯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语无伦次地安抚:“别怕,没事了,我已经把赵景和处理了,她再也不能伤害你了,你别怕……”
长星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得不成调的声音:“谢妄……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谢妄下意识提高音量,随即又怕会吓到她,立刻压低了声音,“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有我呢,长星,你看着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
他的眼圈泛红,握着她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在微微颤抖。
长星望着他,眼前这张憔悴却依旧俊美的脸,似乎有些模糊了。
她眨了眨眼,努力集中视线,声音更轻,“谢妄……我想回家……我们一起回平阳镇,好不好?”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崩剧情。】999嘟囔道。
谢妄怔住了。
回家?平阳镇?
他想起她那个预知梦。
是不是因为他没有早点辞官,没有早点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才会招来今日之祸?
是了。
赵景和的疯狂报复,也是因他而起。
他自以为是,却没能护住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住她的手背,嗓音破碎,“都听你的,我们回家,明日就启程……”
温热液体落在手背,长星想抬手抚他的发,却连这点力气也无,只能轻声道:“别哭……”
……
第二日,谢妄上表,言辞恳切又决绝,以妻子病重、需返乡静养为由,请求辞去所有官职,携妻归隐。
陛下大为震惊,亲自召见挽留,表示可以给予长假,寻访名医,但辞官大可不必。
然而,此刻的谢妄去意已决,任何锦绣前程、帝王器重,在长星日益衰弱的生命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最终,陛下长叹一声,准其辞表。
谢妄领旨谢恩,便匆匆赶回府中,亲手为长星披上那件素日最爱的烟霞色斗篷,将她轻轻裹好,抱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天光微亮,晨雾未散,车轮碾过青石,轧向归途。
长星靠在谢妄怀中,呼吸微弱却渐渐平稳。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在她冰凉的唇上亲了亲,“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长星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嗯。”
……
回到平阳镇时,长星的情况更差了。
屋外细雨淅沥,老宅久未有人,却已被仆从连夜收拾妥当。
谢妄把她抱进屋,轻放在铺着软毯的榻上。
她呼吸微促,面色如纸,唇色几近透明。
谢妄将被褥裹紧,抵住她发抖的肩,低声道:“到了,长星,我们到家了。”
她费力地牵了牵嘴角,仿佛想笑,却只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999兴奋道:【出现位面崩塌的迹象了!】
【终于……】长星松了口气,【大概需要几天?】
999:【应该……十天左右,你撑住啊。】
长星用眨眼代替点头。
她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
视线开始模糊,近在咫尺的谢妄的脸,也常常只剩下一个晃动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