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请遍了能请到的大夫，用尽了能找到的珍贵药材，甚至开始尝试一些偏方古法。
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只剩下偏执的疯狂。
他不停地对她说话，说他们小时候的事，说书院的趣闻，说他们的未来。
说要在平阳镇修缮老屋，在院子里种她喜欢的花，去后山踏青……哪怕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应。
999为她打气：【你在坚持坚持，就快了，马上了……应该就这两天的事。】
说得容易。
你来试试。
她感觉到自己已经到极限了，身体却像碎裂的瓷器，每一块裂痕都灌进冷风。
指尖动了动，立刻被人握住，轻轻柔柔地贴在颊边，吻了又吻。
不会吧？自己坚持了这么久，不会在最后一刻倒下吧？
长星：【还有多久？】
999语气也很为难，【我估计……最少两天。】
长星叹了口气。
两个时辰她还能努努力。
两天就算了。
算了，实在坚持不住了，下个位面再说吧。
这样一想，长星的视线竟短暂地清晰了一瞬，她看见了谢妄近在咫尺的脸。
憔悴，疲惫。
她忽然想——他原本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与自己纠缠了数个世界，让她爱恨难明的男人，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长相。
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气，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握住了他的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谢妄立刻将耳朵贴近她的唇。
她使出最后一点力气，“谢妄……”
“我……我的记忆……还给我。”
话音刚落，那只手便轻轻地垂了下去。
……
一片寂静中。
谢妄单腿支地，跪在床边。
眼前人已经没了呼吸，俯下身，紧紧抱住长星，将脸埋在她发间。
任由世界一点点崩塌瓦解，天地万物化作光点消散在虚空之中，化作漫无边际的白芒。
第一百八十五章 首辅大人的童养媳（22）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江清之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凑到谢妄耳边，压低声音道：“这……这会不会太过了？……好歹是公主啊！”
谢妄没有立刻回应江清之，而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长星脸上。
长星耸了耸肩。
这位九公主显然已经恨她入骨，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这梁子都结死了。
既然如此，还是干脆让谢妄依法处置，让她吃点苦头，反正已经得罪狠了，再多得罪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她甚至觉得，让这位无法无天的公主进去“冷静”一下，或许对大家都好。
谢妄读懂了她的眼神，转回视线。
而另一边的六皇子，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谢妄，声音冰冷，带着警告：“谢妄，你是不是太放肆了？君臣有别，尊卑有序的道理，还需本王来教你吗？景和纵然有错，自有宗正府、有父皇管教！何时轮到你来越俎代庖？”
谢妄轻飘飘道：“微臣只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
他不再看赵景达青白交加的脸色，侧身对随自己而来的侍卫吩咐道：“依律行事，将公主殿下请至京兆府，单独安置，不得怠慢。其余涉事宫人，一并收押，分开问讯。”
“谢妄！你敢！！”九公主发出不敢置信的尖叫，想要挣扎，却被训练有素的侍卫客套而强硬地制住。
赵景达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剜了谢妄和长星一眼，拂袖而去。
竟未再管被带走的妹妹。
戏园二楼，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神色各异的几人。
江清之抚着胸口，心有余悸。
长星看着九公主被带走的方向，若有所思。
谢妄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走吧，回家。”
……
自此过后，谢妄虽然面上不显，但显然多了几分提防。长星每每出门，都要派上好几个稳重可靠的护卫随行保护，阵势之严密，令人无隙可乘。
好在长星也暂时歇了四处游逛的心思。
戏园子是不想再去了，免得又撞上什么麻烦。
她转而迷上了搜集市面上各种话本传奇和民间小曲唱本，整日窝在府中翻阅，倒也自得其乐。
江清之也终于恍然记起自己进京是来赶考的，收起玩心，每日埋头于书房，颇有几分浪子回头的架势。
府中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你打算做什么？】999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别告诉我你打算和赵景达联手，我告诉你这是自寻死路！且不说成功率有多低，最后剧情崩不了不说，你自己也绝对捞不着好果子吃！男主的报复心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长星漫不经心地安抚道：【安心啦安心啦，跟赵景达联手才是与虎谋皮，我没那么蠢。】
【那你先停笔！停笔！】999简直要咆哮起来。
长星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小几上摊着信纸，手中紫毫笔尖墨迹饱满。
999看到“六皇子殿下亲启”几个字，快疯了，【你这还不是在联系他？！】
长星依言停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她将信纸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内容，然后慢条斯理地折了两道，放入一个素白无纹的信封中。
【别急嘛。】她一边动作，一边对999解释，【既然对谢妄下手容易被位面修正机制盯上，那我们换条路走，从配角身上下手不就行了？】
999：【你是说……？】
【赵景达看谢妄不顺眼，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反倒推动谢妄立功升官。】
999隐约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是想……】
长星将信封收入袖中，推开房门，沿着回廊朝侧门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如果我提前把赵景达这个关键配角给手刃了呢？】
让这个本该在后续剧情中的重要反派提前出局，剧情主线不就断了一根重要链条？连锁反应之下，位面崩坏的可能性会大很多。
999沉默了片刻，【那如果位面又自动调节，让四皇子或者其他人顶上赵景达的角色，继续推动剧情呢？】
长星已经走到了侧门附近，这里偶尔有仆役经过，也有守门的婆子。
她并未刻意避开任何人，目光在门外街市上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那就只能对四皇子动手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诚恳：【我现在真不敢再对谢妄下什么重手，上次敲他那一下后果你也看到了。四皇子是他扶持的人选，我也得掂量几分。相比之下六皇子就好动手了。】
999被她这柿子挑软的捏的做法弄得一时无语，【好吧，试试看也好。总比你再去捅男主马蜂窝强。】
长星已走到了侧门外。她目光锁定了街角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
她走过去，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拿出两吊铜钱，一起递到男子面前。
对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个衣着体面、容貌清丽的年轻夫人，更是手足无措。
“这位大哥，劳烦你跑个腿，将这封信送到六皇子府上。这是酬劳。”
男子看着钱，又看看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讷讷地点了点头，朝着六皇子府的方向快步走了。
长星目送他离开，转身回府，神色坦然自若，对着门口有些讶异的婆子点了点头，才缓步走回。
夜色渐浓，烛光在室内投下暖融的光晕。
长星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新淘来的传奇话本，正看到狐仙报恩的紧要处，很是专注。
谢妄踏着夜色回府，褪去官袍，只着一身家常的素色深衣，走到榻边坐下。
见她看得认真，也不打扰，只拿起小几上果盘里一个黄澄澄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
他剥橘子的手法细致，将橘络也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饱满晶莹的果肉。然后一瓣一瓣，喂到长星嘴边。
长星眼睛没离开书页，却顺从地张嘴接了，橘子的清甜在口中化开。
直到喂完最后一瓣，谢妄用一旁的细棉帕子，慢悠悠地擦干净指尖沾染的汁水。
他忽然开口，“长星，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第一百八十六章 首辅大人的童养媳（23）
长星没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哦，有。我约了六皇子明日见面。”
她没打算瞒他。
反正也瞒不住，况且等她宰了赵景达，如果位面没有立刻崩塌，还需要他来收拾摊子。
谢妄没有说话。他擦手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只是眼眸在烛光映照下，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像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