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星的反应他并不意外。
从更早的时候开始，他便意识到长星长星的态度很奇怪。
她心里好似藏了许多事情，始终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虽然他们成亲了，但他时常觉得他并不喜欢他。
她不在乎他。
不在乎他是否猜疑，也不在乎他是否会阻止。她看似温顺地停留在他掌心，实则随时可能从指缝溜走。
这种认识让谢妄心口发闷，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攥紧。
长星终于放下了书看向他，随后伸出手臂，松松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柔软的身子贴近他，仰起脸，声音放得又软又糯：“怎么了，你不开心了？”
她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解释道：“我找六皇子，是有些事要当面说清楚。你若实在不放心，明日可以同我一起去。”
谢妄垂眸，沉沉地看着她。
她靠得很近，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眼神清澈，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想夫君误会、努力解释的妻子。
“没事。”
半晌，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我很放心。”
长星没再追问，只是将脸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温顺的猫，然后靠在他怀里，重新拿起书，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小插曲。
……
第二日，城西郊外。
秋池水光潋滟，岸边柳色已染上些许焦黄。
柳翠亭是一座半旧的八角凉亭，位置僻静，平日少有人至。
长星到达时，六皇子赵景达已经在了。
他负手站在亭边，望着池水，身后只远远跟着两名心腹侍卫。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见到独自前来的长星，脸上立刻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得意。
“我还当是谁下的帖子，原来是谢夫人啊。”他踱步走近，语气轻佻，“不知谢夫人今日约本王来这荒郊野外，所为何事？”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淫邪的光，“旁的便罢了，若是风月之事……本王念在往日情分上，倒还能帮一帮夫人。”
长星对他的污言秽语恍若未闻。
她站定在亭外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是有几句私密话，想说与殿下听。此处虽僻静，到底开阔，还请殿下再过来些。”
赵景达见她如此“上道”，心中更是笃定，自以为猜中了她的心思——定是她后悔当初过河拆桥，又想回头攀附自己这棵大树了！
他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抬脚便朝长星走去，口中还不忘继续调笑，压低声音道：“早该如此……不过，夫人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本王可不习惯在野……”
“外”字尚未出口。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缩短至不足三尺。
就在赵景达最放松、最志得意满、所有注意力都在那即将到口的“艳福”和自以为是的掌控感上时——
长星一直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袖中的右手，动了。
动作快如鬼魅，毫无征兆。
一道冰冷的的金属光，自她袖中闪电般掠出！
赵景达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咽喉处蓦地一凉，像是被秋日寒风猝然贯入。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为惊愕与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轻响。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他华贵的衣领。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长星。
那张清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映着他迅速灰败下去的脸孔。
长星一击得手，毫不留恋，手腕一抖，短刃收回袖中，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喷溅的血迹。
赵景达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伸手指向她，指尖颤抖，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轰然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亭外枯黄的草地上。
……
刑部衙署内，空气凝滞，只有公文翻动的细微声响。
忽然，侍卫脚步急促地闯入，径直来到谢妄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妄执笔的手倏然顿住，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官袍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顾。他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满堂属官面面相觑。
回到谢府时，府内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静谧。
谢妄径直入了刑房。
堂堂六皇子，如今被草席一裹，潦草地躺在地下。
亲信声音压得极低：“回禀主子，气绝多时了……那几位怎么处置？”他冲着被捆起来的六皇子侍卫抬了抬下巴。
谢妄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终是挥了挥手，“毁尸灭迹。”
亲信心头一凛，垂首应是。
谢妄抬腿离开，房门重新被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
不多时身后传来轻微闷响，随即重归寂静。
寝室里，长星已换下了外出时的衣裳，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细棉裙衫，乌发松松挽起，正坐在内室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清茶，小口啜饮着。
神态安然，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仿佛只是午后小憩方醒。
谢妄走到长星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甚至弯着眉眼笑了笑，“你回来了。”谁看得出她刚刚结果了一位皇子？
“为什么？”谢妄问完，发觉语气过于严肃，于是放轻声音补充道，“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长星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因为他总是针对你啊，而且手上还有我的把柄。”
她掰着手指，一条条数来，“之前就找谢长福他们给你使绊子，后来在戏园又纵容九公主找我麻烦，今日更是轻佻无状……留着这样的人，迟早是个祸害。”
“没了？”他追问。
长星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肯定地点点头：“没了。”
谢妄沉默了。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似乎都偏移了一寸。
他忽然伸出手，有些突兀地捧住了长星的脸颊。
然后，手指移到她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地，在她脑袋上不同的位置按来按去。
【他这是干嘛？】长星莫名其妙。
她预想过谢妄会生气，会埋怨，但没想到会给她做头部按摩。
999观察了一下，语气有点微妙：【可能……是在检查你有没有磕坏脑子？】
长星：【……我知道这事儿是有点莽撞，但也不至于怀疑我是傻子吧？】
谢妄按了几下，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缓缓收回手。
对门外道：“去请太医。”
长星：……？
第一百八十七章 首辅大人的童养媳（24）
太医当然把不出什么异常。
谢妄反复确认了数遍，才终于确信她神志清明，不是失了心智的人。
众人走后。
谢妄看着她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眼神，伸出手，这次是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像在自言自语：“我现在相信……你当初对我下手，是因为因为太喜欢我了。”
长星：【……看来当傻子也挺有好处的。】
谢妄又问：“何时学的功夫？”侍卫说她只一招便割开了六皇子的咽喉，动作利落到他们都没反应过来。
长星靠在他怀里，轻哼一声：“小时候跟山里的猎户学的，他说女子要学会自保。”
谢妄摸了摸她的发，低声道：“自保是没错，但下次不要这般冲动。”他的声音很轻，“若是再想动手，记得与我说一声。”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长星就想起，上次在戏园子，这人信誓旦旦说要护她周全，结果却让她独自面对赵景达的刁难。
于是她幽幽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谢妄毫无愧色，“你与旧情人谈话，我怎么好插嘴。”
长星道：“他算哪门子旧情人？我当时只说要做他的谋士，是他自说自话要娶我。”
谢妄轻笑一声，“若不是我从中作梗，你会嫁给他吗？”
长星否认，“当然不会。”她不想再聊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今日宫中传来的消息，“宫中递了帖子，说是太后寿辰将至，邀你我同去赴宴。”
谢妄问：“想去么？”
长星点头，“想去。”
谢妄轻抚着她的后背，“那便去，只是宫中局势复杂，你又得罪了赵景和，记得别擅自行动。”
长星靠在他怀里没动，心想这可未必由得了你。
如果六皇子之死没能改变剧情走向，她还得找机会对四皇子下手，寿宴是个好机会。
……
她等了好几日，发现一点位面崩塌的迹象都没有。长星无奈，看来只能对四皇子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