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太后寿宴。
长星随谢妄入宫，寿宴尚未正式开始，命妇们多在偏殿等候叙话。
长星刚寻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便见一位衣着体面、面容严肃的中年女官朝她走来，正是太后身边颇为得力的掌事姑姑。
“谢夫人，”女官礼仪周全，语气却不容置疑，“太后娘娘想见见您，请您随奴婢往慈宁宫走一趟。”
长星抬眸，看向不远处正与同僚寒暄的谢妄。
谢妄似有所感，目光投来，与她对视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神平静，示意她可放心前去。
长星心下明了。
这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太应该是偏向四皇子一系，是“自己人”。
她起身，对女官温婉一笑：“有劳姑姑带路。”
长星被引入一处临水的暖阁，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暗紫色常服的老妇人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面容慈和，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历经岁月的平静。
“臣妇叩见太后娘娘，恭祝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长星依礼跪拜。
“快起来，好孩子，到哀家身边来坐。”太后的声音温和，指了指榻前的绣墩。
长星谢恩起身，依言坐下。
太后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笑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阿妄那孩子眼光不错。”
她挥手让侍奉的宫人都退到外间，暖阁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别拘束，陪哀家这老婆子说说话。”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更添亲切，“哀家听说，你也是民间长大的？”
长星点头：“是，臣妇自幼长于乡野，后来蒙谢家收养。”
“乡野好啊，”太后目光有些悠远，仿佛想起了久远的往事，“哀家未入宫时，也是民间女子。这宫墙里头，看着花团锦簇，实则规矩多，人心也杂。远不如乡野自在，天高地阔，人心也简单些。”
她似乎真的只是想找个晚辈聊聊天，问了许多民间风俗、节令吃食、市井趣闻。长星一一答了，言辞朴实，偶尔带些生动的描述。太后听得津津有味，脸上笑意不断。
聊了好一会儿，太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意味深长：“咱们这样的人，难免会遇上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他们生来富贵，金尊玉贵地养大，心里头多少有些瞧不起咱们的出身。这不能全然说是他们的错，世道如此，门第之见，自古有之。”
她摩挲着手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他们看不起咱们，不要紧。要紧的是，咱们自己不能先看不起自己。”
说着，她褪下腕上那只跟随她多年的翡翠镯子，拉过长星的手，轻轻给她套上：“这镯子跟了哀家许多年，今日与你投缘，便送与你。”
长星心中微动。
这位太后的确与想象中深宫妇人的刻板印象不同，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宽和。
她连忙起身又要行礼：“臣妇惶恐，如此贵重之物……”
“戴着吧，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就是个念想。”太后按住她，笑容慈蔼，“哀家瞧着你就觉得亲近。”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外间通传，皇子们前来给太后祝寿了。
太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些许皇家威仪：“让他们进来吧。”
几位皇子依次入内，行礼问安。
长星垂眸侍立在太后身侧，目光快速扫过。
站在最前列的那位，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皇子常服，身姿挺拔，面容端正，言辞恭谨有度——应当就是四皇子赵景明了。
皇子们说了些吉祥话，献上寿礼。
太后一一含笑受了，闲话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怎么不见老六？他又野到哪里去了？”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四皇子神色不变，上前半步，躬身答道：“回皇祖母，六弟前几日说是京郊有处好景致，出城游玩去了，许是流连忘返，尚未回京。孙儿已派人去寻了，皇祖母寿辰，他定是记得的，许是路上耽搁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场几人心知肚明。
六皇子失踪已有多日，只怕是凶多吉少。
但今日太后寿辰，自然不能直言凶讯，徒惹老人烦忧。
好在太后似乎也并不十分挂心这个素来风评不佳的孙子，闻言只是“哦”了一声，略带责备地叹道：“这孩子，总是这般没个正形。罢了，由他去吧。”
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皇子们又略坐了坐，便告退出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首辅大人的童养媳（25）
紧接着，是公主们入内拜寿。
九公主赵景和在一众公主中，年纪最小，打扮得也最是华贵娇艳。
她一进来，目光就如同带了钩子，死死钉在太后身侧的长星身上，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若是目光能杀人，长星此刻怕已千疮百孔。
长星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面色平静地垂首而立。
九公主咬着牙，忍了又忍，终于在向太后祝寿后，按捺不住，趁着宫人斟茶的间隙，不阴不阳地开口：“有些人啊，真是命好。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一朝飞上枝头，就真当自己是凤凰了。殊不知，山鸡就是山鸡，插上几根羽毛，也改不了那股子土腥味儿。”
这话尖酸刻薄，指向明确。暖阁内霎时一静。
长星尚未反应，上首的太后却慢慢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她目光淡淡地落在九公主身上，语气平和，“小九，你这话是在说哀家吗？”
九公主脸色唰地白了，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竟忘了太后的出身。
她慌忙起身，跪倒在地：“皇祖母恕罪！景和绝无此意！景和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太后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九公主冷汗涔涔，“你身为公主，金枝玉叶，更应心怀仁厚，嫉妒刻薄非皇家女儿应有之态。起来吧，今日哀家寿辰，不想动气。回去抄十遍《女诫》，静静心。”
九公主又羞又恼，却不敢再辩，低声应了。
长星心中暗叹，这位九公主的仇恨值是拉得越来越满了。
她见太后处置了九公主，气氛有些尴尬，便寻了个由头，轻声对太后道：“娘娘，臣妇方才饮了些酒，略有些气闷，想出去透透气，可否容臣妇暂且告退？”
太后看了她一眼，又瞥了脸色难看的九公主一眼，以为她是不想再与赵景和同处一室，心生厌烦，便温和地点了点头：“去吧，御花园景致不错，别走远了，宴席快开了。”
“谢太后娘娘。”长星行礼退出暖阁。
路过九公主时，听见耳畔传来一声冷哼，“别得意太早。”
长星只当没听见，离开慈宁宫，外头空气清新了些，但宫廷深深，廊庑迂回，依旧让人感到无形的压抑。
长星辨了辨方向，并未往女眷聚集的偏殿去，反而朝着相对清净的御花园西侧走去。
【999，】她在意识里呼唤，【帮我看看，四皇子现在大概在什么位置？】
999正在四处查探，长星已走到一处岔路口。
迎面走来一队低眉顺眼的太监，约有五六人，手中端着些果盘器具，像是往宴席方向运送物品的。
见到长星，为首的太监立刻停下脚步，带领身后众人躬身行礼，姿态恭谨：“给谢夫人请安。”
长星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免礼，脚步未停，打算从旁边走过时，忽觉不对——
她头一回入宫，这些人怎么知道她的身份？
长星心头警兆突鸣，猛地向侧后方急退。
然而，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动作更快！
她只觉脑后一阵疾风袭来，随即口鼻被一块浸透了古怪气味的厚实湿布死死捂住
气味刺鼻，直冲脑门，她只挣扎了两下，便觉眼前一黑，四肢力气迅速流失，意识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迅速沉沦下去……
身体软倒，那队太监训练有素，迅速将她扶住，用一件宽大的披风裹住，动作自然地搀扶着，快速转入旁边甬道，消失在宫廷深处。
……
长星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粘稠温热又无边无际的浑水里。
意识浮浮沉沉，时而似乎要挣脱水面，时而又被无形的力量拽向更深的黑暗。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模糊的声响，像是隔着厚厚的屏障，似乎还夹杂着999焦急的声音，但具体内容却如同水底的气泡，咕噜噜响过便破碎了，一个字也捕捉不清。
她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
恍惚间，视野里似乎掠过一张脸，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与快意——是赵景和。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九公主。
她想动，想说话，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浑水般的黑暗再次席卷而来，将她拖入更深的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