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斯特莱尔睁开眼，低缓道：“我可以放了那只海怪，但不要这把剑……我要长星。”
巫师遗憾地摊开双手，“那可不行，陛下，海巫师可没法用活着的生命做交易。”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怜悯，“您不用难过，巫师的占卜告诉我，她终将属于您。”
斯特莱尔半垂着眼，神色看不出悲喜，“把她的声音给我。”
巫师舔了舔嘴唇，咧开嘴笑了，“如您所愿，陛下。”
……
斯特莱尔默立殿中，宛如一尊雕像。
那双灰绿色的眼眸死气沉沉，映不出丝毫光亮。
月光在殿内蔓延，如海水无声淹没房间。
雾气弥漫，他的指尖变得冰冷湿润。
他还是一动不动，垂眸看向手中那颗幽蓝珍珠。
像是一滴凝固的泪珠。
直到月亮消失，天边泛起晨光。
他将珍珠收回怀中，走向殿外。
晨风拂过空荡的台阶，他立于高处，望向远方海平线。
那里，朝霞正缓缓燃烧，染红了整片海域。
战舰列阵于港湾，船帆猎猎。随着号角声响起，舰队破浪前行。
甲板上，斯特莱尔身着黑色军装，腰佩长剑。
薇薇安轻声提醒，“殿下，到了。”
斯特莱尔颔首，抬了抬手，舰队缓缓停驻。
神殿祭司站上甲板，高举权杖，吟诵咒文，海风裹挟着低语回荡在天际。
海面骤然翻涌，神秘旋律从深渊底部升起。
众人已提前封住耳道，却仍觉有细碎歌声渗入脑海。
祭司咬牙坚持吟诵。
歌声越来越大，如泣如诉，直击灵魂深处。
有人开始呆愣愣地走向船栏欲跃入海中，被身旁人死死拽住。
斯特莱尔又抬了抬手。
薇薇安立即下令将抗魔水晶扔入水中，白光瞬间笼罩整个海面。
歌声戛然而止，海面归于死寂。
斯特莱尔失了耐心，“还不肯出来吗？”
海面似乎晃动了一下。
他继续道：“我有的是招数对付你们，不必再试探我的决心。”
海面立刻躁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上百条人鱼浮出水面，鳞光闪烁，幽幽地注视着舰船。
为首的女子是人鱼族长，她直视斯特莱尔，冷声道：“斯莱特尔陛下，不知人鱼族何处冒犯了您，致使您如此兴师动众？”
斯莱特尔不想同她多说，直接开口：“把长星交出来。”
女子怒极反笑：“陛下当我们这是鱼市吗？”
薇薇安轻咳一声，上前道：“叨扰诸位，帝国无意与人鱼族为敌，只是人鱼长星涉嫌谋杀国王。您若执意包庇，我们只能动用武力。”
女子眸光骤寒，海面随之翻涌，“陛下缉拿要犯，理应出示罪证。若仅凭两句空话便要我族交人，未免太过轻慢。”
斯特莱尔低笑一声，语气缓慢如沙漏，“不如回去问问你们的巫师，长星和他做了什么交易？或者去问问那位……艾维斯？是这个名字吗，我记不太清了，问问他是如何复活的。”
所有人鱼在听见“巫师”时，骤然骚动。
女子沉默，侧身道：“去把长星叫来。”
身后一名人鱼潜入深海。
女子回过头来，“陛下今日之举，若无确凿证据，人鱼族不会轻易罢休。”
斯特莱尔不为所动，凝视着水面，指尖轻叩剑柄。
片刻后，水波再度翻动。
火红的，如同太阳一般的长发随波浮现。
女子皱眉，“艾维斯，怎么是你？”
艾维斯低声道：“长星是为了救我才与巫师立下契约，我不能让她独自承担罪责。”
他仰头看向船舰上的斯特莱尔，朗声道：“国王陛下，长星做错了一些事，但罪责不该由她承担。艾维斯任您处置，只求您放过长星与人鱼族。”
斯特莱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近了些，手臂搭在船栏上，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艾维斯。
原来她喜欢这样的。
阳光，俊朗，还有些莽撞。
和自己完全相反。
斯特莱尔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她答应了做我的王妃，你要替她吗？”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艾维斯脸上涨红，仍昂着头，结结巴巴道：“这，这个不行……但是，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偿还她的罪过。”
风掠过海面，掀起波浪。
斯特莱尔目光微凝，哼笑了一声，“真是痴情啊。”
他解下佩剑抛入海中，剑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光，直坠艾维斯怀中。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勇气。”
“艾维斯！”有人鱼忍不住出声，被族长抬手制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艾维斯紧握剑柄，深吸一口气，“希望您遵守诺言。”
语罢，他抬起剑锋，指向自己，手腕微颤却未退缩。
艾维斯闭上眼，手下用力——
哗啦！
水花四溅，斯莱特尔下意识闭了眼。
再睁开时，一只白皙的手握住了艾维斯的手腕。
第八十六章 帝国之星与人鱼小姐（11）
长星喘息未定，试图从艾维斯手中夺下剑。
艾维斯不肯，倔强道：“长星，这是我的选择，这份罪责我来承担。”
长星恨不得一尾巴甩他脸上。
这人，啊不，这鱼拦下了来找她的人鱼，害她差点错过重要剧情。
要不是发现其他人鱼看她的眼神不太对，问了两句，她都不知道艾维斯替她认下了“谋杀国王”的罪名，还准备为她赎罪。
她怒目圆睁，抓住艾维斯火红的头发，狠狠一扯，在他吃痛松手时，将剑夺了过来。
长星转身看向斯特莱尔，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剑，又急促地摆了摆手，意思是你父王不是我杀的。
斯特莱尔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很轻，“你想为他赴死，也得问问我愿不愿意。”
长星急得尾巴拍打海面，手忙脚乱地比画着。
默契，默契呢？
以前不是都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艾维斯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长星，别闹了，你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
长星猛地后退，瞪他一眼，你才别闹了好吗？
好好的剧情被搅得一团糟。
她放弃解释，指了指战舰，指了指自己，最后做出捆住双手的动作。
斯特莱尔还未反应，艾维斯已抢先一步拦住她，急匆匆道：“不行！你听……”
长星反手一剑柄敲在他头上，艾维斯眼前一黑，向后栽倒入海，被周围人鱼迅速接住。
斯特莱尔俯视着混乱的海面，眼神阴郁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弯了弯唇角，柔柔道：“真感人呀，”他手指曲起，在栏杆轻叩两下，“上来吧。”
长星被他温和到近乎诡异的语气吓得心头一紧。
【你们大男主都喜欢笑里藏刀吗？】
一个两个都这样。
999不太确定：【可能？】
长星伸手，示意斯特莱尔拉她上去，但对方垂眸看着她，并不动作。
她还抱着斯特莱尔的佩剑，只好一只手抓住栏杆，借力一跃而上，尾鳍划出一道银弧，倒在甲板上。
长星挣扎着撑起上身，抬眸望向他。
斯特莱尔没有说话。
长星依照对他的了解，伸手触向他衣角。
他没有阻止，她于是抓住他的手臂，双手环住他的腰。
这是个非常乖顺的姿态。
乖顺到让她有些难堪。
好在斯特莱尔没有让她尴尬太久，将她抱起，大步走向船舱。
“剩下的事由你全权负责，薇薇安。”
“是，陛下。”
门被关上，斯特莱尔将长星置于床上。
房内昏暗下来，只有床头一盏鲸油灯摇曳着微光，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他俯身靠近，声音竟然很亲昵：“以为装乖就能逃过一劫？”
长星心跳如擂。
长星第一次觉得失去声音如此麻烦。
该怎么和他解释，国王不是她杀的，她只是偷了佩剑。
“你知道背叛我的代价，对吗？”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她颈侧，喃喃道：“我得想想该怎么罚你。”
长星屏住呼吸，任他冰凉的手指在颈间游移，像毒蛇滑过皮肤。
斯特莱尔的眼神落在鱼尾上，动作一顿。
幽蓝的尾鳍在昏光下泛着冷色，像深海里不肯融化的冰。
斯特莱尔想起那件同色长裙，在那个晚上，被她毫不留情地丢在河边，丢在王宫里。
她多么决绝地，化作一尾鱼，从他身边游走。
“变成腿吧。”斯特莱尔低声道。
长星摇头。
主鳞还没长出来，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