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今日蛊虫已除,怕是又要恢复旧日光景,他便忍不住叹了气。
果然,晚间饭时,林秋水用勺子轻轻搅动碗中的汤,“沈姑娘既已解了蛊,日后还是少带她去你兄长院里,免得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辜明琅听了头疼,连忙讨好地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小菜放到碗边,“是长星想去的,我只是陪她一道。”
林秋水抬眼盯他片刻,“长星……叫得这么亲热?”
辜明琅嘟囔着低头扒饭,“嗯,我和她一见如故。”
林秋水与辜云衡对视一眼,后者慢慢道:“沈家与咱们是世交,你们交好也是好事一桩。”
林秋水语气温和了些,“她是客人,你该陪着她四处玩玩看看,别总拘在屋子里。”
辜明琅应了下来。
吃完饭,他正要离开,却被林秋水叫住。她挥退左右,关上门,劈头盖脸地问道:“你与长星可是生出了情意?”
辜明琅大惊失色,涨红了脸,“娘,您想哪儿去了!我只是觉得她性子合我脾胃,并无他想。”
他其实有想过与长星结拜。
江湖中人,谁没几个歃血为盟的异姓兄弟?他虽未真正闯过江湖,却也听过不少侠义故事,对此事向往已久。
只是被长星一口回绝,他也只能作罢。
林秋水盯着他,发现不似作假,叹了口气,“我倒巴不得你们有情。”
第一百零五章 被抛弃的腿疾公子(4)
林秋水心中想着,阳山盟如今势大,若能与之结为姻亲,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只是自家傻儿子不开窍。
“你呀,与姑娘家相处要放机灵些,别整日呆头呆脑的。”她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额头,“什么时候能让我们省点心,快十八了还不晓事,让我和你爹如何放心将庄中事务交给你?”
辜明琅揉着额头,嘟囔道:“我自会用功,况且有我哥呢,大事有他担着,小事我也能理得清楚。”
林秋水闻言,面色蓦地一沉,低声道:“药王庄的担子,终归要落在你肩上。”辜明琅还要反驳,却被林秋水抬手止住,“好了,过几日庙会,你约上长星去逛逛。”
林秋水想了想,又道:“你哥身子不好,庙会人又多,就不让他去了。”
辜明琅应了下来,心想就他哥那性子,自个儿便是求着他去,他也未必肯凑这份热闹。
他没料到,第二日邀约时,长星欣然答应,转头便问辜琢玉要不要一起去。
他更没料到,辜琢玉沉默了片刻,竟点头应了。
辜明琅隐隐约约好似察觉到什么,却飞鸿点雪般从他心头掠过,不曾深想。
……
镇上庙会要办上整整一天,早上有舞狮开道,锣鼓喧天,晚上灯火通明,烟花绚烂。
几个人不愿早起,索性午后才动身,等着赏看烟火。
夕阳余晖尚未散尽,街道两旁已挂起彩灯,糖画摊前孩童嬉笑,杂耍艺人翻着跟头。
长星一身嫩黄衣裙,发间别着一支小巧的蝴蝶簪子,在暖风中轻巧前行。
辜明琅在她身侧,叽叽喳喳,“那边有个糖水摊子,桂花莲子羹最是清甜,保准你没喝过更好的!”
长星好奇,“这季节有莲子?”
辜明琅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莲子还未上市,讪笑着改口道:“百合银耳羹也甜得很,香得能勾人魂儿。”
辜琢玉落在身后,手上捏着糖葫芦,辜明琅买的,一人手里塞了一串。
前面二人早已吃完,只有他的一口未动,糖浆黏在手指上,微甜的腻意漫在鼻尖。
他看着前方人影,为了交谈凑得很近,很碍眼。
说话便说话,她为何要转过头看他?
辜明琅为何要往她那边凑?
侧身的幅度似乎比平日里大了些。那蝴蝶簪子颤一颤,几乎要飞去他的肩头。
他垂下眼,目之所及是自己残废的双腿,冷风顺着衣摆钻入骨髓。
他自嘲般勾了勾嘴角。
郎才女貌何其般配,他却非要凑这场热闹,实在是自寻烦恼。
轮椅忽然撞到什么,停了下来。
辜琢玉抬起头,长星已经转过身来,“糖葫芦要化了。”
他怔住一瞬,“嗯”了一声又嫌不够,解释道:“我不爱吃甜食。”
“是么,那多可惜,给我好不好?”
长星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来拿。
手心蓦然一空,只剩一点糖渍黏在掌心,化成黏黏糊糊的痒意。
辜琢玉看着她咬了一口糖葫芦,眯了眯眼,正要说什么却被辜明琅打断,“停在这里做甚,不喝糖水了?”
长星对着他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不喝了罢,甜食吃多了腻,不如留些肚子尝尝别的小吃。”
辜明琅撇了撇嘴,立刻换了主意,“好吧……咱们往那边去,一直走便是放河灯的地方!”
岸边已聚了不少人,一盏盏花灯漂在水上,烛火映着波光,像是碎了的星子被重新捧起。
“我幼年那会儿河灯只有七夕节才放,后来不知怎的,庙会也兴起这个了。”辜明琅在摊子前挑着灯,随口解释道,“本是为了求姻缘,现在倒是祈福许愿的多些。”
他见长星挑了一盏莲花灯,便打趣道:“听说花灯是求姻缘的。”
长星拿起那盏莲花灯,坦然接话道:“那我可要好好许个愿了。”
话音未落,其余两人齐刷刷看向她。
辜琢玉尚能保持冷静,只是下颚紧了紧。
辜明琅却呆了好一会儿,心中惊涛骇浪,想起那日母亲同自己说的话,暗道她该不是对我有意?
这可如何是好?
自己对她不过朋友之情,若她真有此意,往后怕是连话也不能说了。
他心头惶然,又不敢明言拆穿,只得强作镇定,偏过头去佯装挑选灯盏。
长星故意讲这一句话,想探探辜琢玉的态度,但面前二人的反应让她有些纳闷。
该害羞的不害羞,不该害羞的耳朵都红了。
“咳,”辜明琅轻咳两声,转向辜琢玉,“哥,你也选一盏吧。”
辜琢玉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下又沉了几分,缓缓摇头,“不必了,你们玩吧。”
辜明琅正欲再劝,却瞥见长星已提起笔,在灯底素笺上写了几个字。
他眉间一跳,连忙挪开眼睛,生怕看见自己的名字。
但转念一想,大丈夫立于天地间,自当洒洒脱脱。若真如他想,也该坦然面对,躲来避去不是君子所为。
他咬了咬牙,索性直直看去,瞧见“辜”字时,心脏已经蹦到了嗓子眼里,又在看见后面跟着的“琢玉”二字时,落回了胸腔当中。
他松了口气,隐约升起点失落却又被震惊压住。
她她她她心悦之人是哥?
这念头如惊雷炸在耳边,炸得他险些站立不稳,几乎下意识拉住长星,“我,我陪你放灯!”
长星来不及拒绝,便被人拽着走向河边。
她挣脱开,拧眉问道:“你怎么了?”
辜明琅神秘地凑近她,咽了口口水,“你喜欢我哥?”
长星毫不扭捏地点了点头,“是啊。”
辜明琅像山里野猴般叫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拉着她蹲在河边,兴奋地压低声音:“那我岂不是可以叫你嫂子了?”
他暧昧地撞了撞长星的肩膀,“等你们成了亲,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长星:“……你想得有些远,现在八字还没一撇。”
辜明琅想了想,“也是,得先让我哥知道你的心意才行。”
长星晃了晃手里的灯,“你若不捣乱,他现在就该知道了。”
辜明琅一噎,就要起身,“那我现在去唤他过来。”
他一回头,发现岸边辜琢玉已经没了身影。
第一百零六章 被抛弃的腿疾公子(5)
辜明琅四处张望,愣是寻不见自家亲哥。
“奇怪。”他嘟囔道,“我去找找,你在此处等着。”
“你等等,咱们一块儿去。”长星将灯放入河中。
河面微光摇曳,那盏写有“辜琢玉”名字的河灯顺流而下,映着星光点点。
二人放完灯,一边寻辜琢玉,一边闲聊。
辜明琅此男,极会白日作梦,幻想起往后光景来,“以后你嫁给我哥,我就是你小叔,逢年过节得给我包红包。”
“到时候咱们再来逛灯会,我哥陪着你,我就跟在后头蹭些热闹……若有了孩子,我便帮你们抱着,如何?”
他忽然想到什么,“你们阳山棍法那么有名,自然要传给后人。孩子将来习武,也让我跟着学几招,如何?”
长星被他逗笑,“难为你了,没影的事都想得这般周全。”
辜明琅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有个妙计。”
“什么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