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下午,马车在西域边城停下。
长星率先下了车,给了车夫酬金,又低声几句,才扶着辜琢玉下来,步入城中。
色泽艳丽的旗帜在风中轻扬,街边摊贩上摆着香料、琉璃与弯刀,异域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驼铃伴着风沙遥遥传来。
两人四处逛了逛,尝了这儿特有的烤肉和甜乳酪,转眼间天色渐暗,市集上点起点点灯火。
长星的目光停在一座朱漆木楼,她提议道:“这楼看着好生气派。”
辜琢玉顺着目光望去,匾额上“不知归”三字飞扬跋扈。
门口站着两名招揽客人的小厮,见他们驻足,立刻迎上前。
一人笑着打躬:“客官里边请,咱这儿有西域第一舞姬献艺,还有珍馐美酒。”
另一人已殷勤掀起绣金门帘,打量着两人穿着,“两位可是外来的?您运气真不错,咱们‘不知归’每年只做三十日生意,每年春开张十日,夏开张十日,冬开张十日,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赶得上,您再晚来两日,便要等上半年了!”
长星心想幸好赶上了,她装作生了兴趣,“真的么?那我可要进去瞧瞧。”
辜琢玉对此兴致不高,但长星想进,他自然陪着。
但一进去,他便后悔了。
楼内喧闹如市,胡琴声低回缠绵,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舞姬们穿着暴露,足踝上系着铃铛,在客商游侠之间轻舞旋转,眉眼含媚,惹来阵阵哄笑。
甚至有男子抓着舞姬的手便往隔间里拖,引得旁人起哄叫好。
辜琢玉额角突突直跳,抓着长星的手腕,“我们换个地方。”
长星也皱了眉,但任务在身,他们可不能走。
她正要开口,便听二楼雅间帘幕一掀,银铃轻响,一道娇媚女声响起:“这位公子,何必急着走呢?”
话音刚落,楼中霎时安静下来。
一名红衣女子自帘后款款而出,眉目艳丽,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人心魄。
999:【女主出场!!!】
【她好漂亮啊。】长星感慨。
红衣女子斜倚栏杆,俯视而下,娇媚道:“楼下嘈杂,楼上有雅乐美酒,公子可愿上来共饮?”
辜琢玉神色更冷,“不必,我们这就离开。”
那女子眼波流转,在长星面上一转,忽地掩唇轻笑:“哟,这位妹妹,生得也是天仙似的人儿,何不一同上来坐坐?我这有几位俊俏郎君,正供妹妹消遣解闷。”
长星拒绝得很快,“多谢美意,我已有婚配。”
她不敢不快。
她怕再晚上一秒,自己的手腕就要被辜琢玉捏碎了。
红衣女子笑意不减,“那又何妨?你夫君总不会这般小气,寻欢作乐也不许?”
有人拍着桌案,哄笑附和。
长星尚未答话,辜琢玉已冷冷地抬眸,目光如刃扫向女子,话却是对长星说,“走吧。”
长星正在想理由留下,便见门口侍从围了上来,拦住他们去路。
女子声音自身后响起,“罢了,我不强求。”她叹息一声,又道:“只是我这‘不知归’有规矩,进来的人至少得住上一夜,公子可莫要坏了这规矩。”
长星心道天助我也。
她装作惶然,又咬着唇低声道:“那……只能明日再走了。”
辜琢玉眸色沉沉。
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但对方实力莫测,自己又……辜琢玉的眼神从双腿上一扫而过,闭了闭眼。
“好。”
他声音冷得像冰。
长星连忙捏了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生气,左右住一晚罢了。”
红衣女子笑意更深,拍了拍手,便有侍女引两人上楼。
待两人上了楼,便有客人揶揄道:“月夷,你这什么时候有了至少住上一夜的规矩?”
有人哈哈笑道:“莫不是看上那小白脸了,只可惜人家小两口恩爱得很,怕是难入你手。”
月夷轻笑一声,拂袖上楼。
第一百一十二章 被抛弃的腿疾公子(11)
长星打量着房间。
雕花木柜、绣金屏风,处处透着奢靡。
长星嗅了嗅,空气中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辜琢玉冷着脸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至长星面前,看着她吞下,自己才将另一粒药纳入口中。
药微苦,压住了那股怪里怪气的甜香。
他低声道:“明日一早我们便走。”
长星点了点头,见他眉头依旧紧锁,忍不住笑出声,“还气着呢?”
辜琢玉面上冷意稍散,将她扯入怀中,“你还笑得出来。”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滑落,“若不是我拦着,你是不是就要去见那几位俊俏郎君了?”
长星在他耳垂上啄了一口,“他们哪有大公子俊俏?”
耳垂上的酥麻感顺着脊背蔓延而下,他呼吸微滞。
长星搂着他的脖子凑近,那双薄樱色的唇在他下巴上轻轻一点。
辜琢玉喉头滚动,忽然觉得有些口渴,垂眸盯着她微启的唇,喉间渴意便如野火蔓延。
说好了的,到了西域便成婚……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他俯下身,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
叩叩。
敲门声突兀响起,打断了房内暧昧的氛围。
侍女在外轻声道:“公子,我家小姐有请。”
辜琢玉眸光冷淡,“不见。”
门外静了一瞬,侍女复道:“小姐说,公子若不愿相见,‘不知归’的规矩恐怕又要改了,不知这回要留客几日。”
辜琢玉眸底寒意骤深。
长星劝道:“别气,见一面罢了。”
辜琢玉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揽住长星的手,“我很快回来,你在这等我,莫要乱走。”
她点头应下,目送他远去。
轮椅滑动的声音远了,长星从袖袋取出白色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
林秋水的计划很简单。
她怕辜云衡怀疑自己,又想起辜琢玉的母亲是西域女子,便命长星将他骗去西域再痛下杀手,伪装出辜琢玉离家寻母的假象。
然而她没想到,辜琢玉的生母其实是蛊王庄的人,辜琢玉生下来便有百毒不侵之体,因而这断肠散于他而言,不过是药性强些的安眠药罢了。
她更没有想到,她这一通计划,不仅没能除了辜琢玉,反而将他带到了月夷面前。在她的帮助下,辜琢玉继任蛊王庄庄主之位,大权在握后对林秋水等昔日仇敌展开雷霆手段,逐一清算。
而长星现在要做的,是让辜琢玉“死”在不知归楼里,之后她便可以回到阳山盟,嫁给辜明琅,再寻个机会跑路。
江湖如此之大,她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辜琢玉便是掀翻地皮也寻不到她。
长星将药瓶收起来,安心等着辜琢玉回来。没想到他这一去便是上个时辰,她等困了,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睡着了。直到月光偏移,窗棂外树影婆娑,房门才再度响起轻微的响动。
长星惊醒,揉了揉眼睛,借着月光看见辜琢玉缓缓进屋。
他眉眼冷寂,黑漆漆的眸中情绪复杂,似是震惊,似是茫然。
长星装作一无所知,“你回来了。”
辜琢玉像是才回过神来,空茫的眼神聚焦在她脸上,喉结动了动,嗓音低哑地嗯了一声,“怎么还没睡?”
长星没有回答,而是,握住他冰凉的手,“脸色这么难看,她和你说了什么?”
辜琢玉沉默了片刻,“……我的生母,来自蛊王庄。”
长星适时地露出惊讶神色,“蛊王庄?他们不是二十多年前便退出江湖了吗?”
辜琢玉的手指扣着轮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说……”
他该怎么告诉长星……
药王庄觊觎蛊术,强行掳走了他的生母,逼她生下仇人的孩子。
母亲厌他,在临死前对他下药,虽没能杀了他,却让他瘫坐轮椅,不得自由。
父亲憎他,留他一命也只是想以他为诱饵,引出蛊王庄的踪迹。
他该怎么坦白,原来他的存在,是父母恨意交织的产物。
蛊王庄的秘辛、母亲临终的诅咒、父亲隐忍的恨意,尽数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喉头滚动,终是将那些碎裂不堪的真相咽了回去,在一大堆坏事中挑挑拣拣,勉强找出一件称得上喜讯的。
“我的腿是中毒所致,找到药方便能治愈。”
长星配合着露出笑来,“那太好了,方子在哪里?蛊王庄吗?”
辜琢玉点了点头,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去蛊王庄。
他看见一条透着光的路,又隐隐约约产生恐惧,怕道路尽头空无一人,怕那里……没有她。
他下意识反握住长星的手,力道渐重。
长星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一只手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搂住他脖颈,将脸轻轻贴在他冰冷的耳畔,吻了吻,柔声道:“别怕,这是好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