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自暴自弃,又或许此时此刻真的需要一个人安慰。她想起了於陵信前世许许多多的好。
无论多晚都在乐府等她;天冷走在她的前面替她挡风;卖了很多手工品给她换吃的;姜媛炫耀发簪,他用攒了好多年的钱从宫外给她换了差不多的,但不舍得给自己换件衣服;知道她练舞跪在地上膝盖疼,为她缝了护膝……
一桩桩一件件,於陵信是爱她比爱自己还多的人,是最爱姜秾的人,所以姜秾此刻纵容了於陵信。
於陵信这次接住了姜秾的眼泪,他手指有些颤抖,指腹微凉粗糙,捧住她的脸,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随后克制地收回了手。
“别哭,我很在意你。”於陵信望进她的眼睛里,真诚而坦荡,那只向来为人所诟病的紫眸里,此刻比星河更璀璨。
人性总是经不起试探,在抉择的关口,人总会下意识选出更重要的那个,就像姜秾的选择永远不是他,而他的选择永远是姜秾一样,姜秾永远可以任意支配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
姜秾撑着窗栏,另一只手捂着脸,眼泪肆意决堤。
在腊梅香气馥郁的这个夜晚,於陵信说他很在意她,姜秾不得不想起那场秋猎里,於陵信舍命救晁宁,只是为了不让她伤心。
姜秾不知道是该懊悔还是庆幸。
懊悔没有早早杀了於陵信,才让她心神片刻动摇;庆幸没有杀了於陵信,才得知有人能为她付出生命。
她只好更讨厌自己的性格,如此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於陵信心脏也密密麻麻的酸痛,一个个细小的伤口被撕裂又重新愈合,掺杂着汹涌的澎湃,他太了解姜秾了,以至于他完完全全知道姜秾现在在想什么。
她如此敏感多思,千丝万缕之中,一个细枝末节微小的颤动,就能在她心里卷起大片的漩涡,她的神思世界里总有惊涛骇浪,无数挣扎冲突,左思右想,尽力周全,促使她的行为显得宽仁有余而魄力不足。
於陵信拢在窗口,替她挡住风,任由她啜泣,宣泄情绪,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以维护她的体面。
在姜秾平复过后,他将腊梅和怀中的一个盒子递给她:“我在梅园等了好多天,等到今天开了一批梅花,希望你能喜欢。新的一年,要事事如意,”他顿了顿,补充,“永远不会流痛苦的眼泪。”
姜秾额头抵着梅花,摸了摸,开得很好。
她想起今天晚宴上於陵信没有受邀,问:“今天过年,少府有给你送东西去吗?”
於陵信稍一迟疑,姜秾就知道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又问:“那你们今天晚上打算吃什么?”
“打算煮一些扁食,前几天在宫外换了一些食材。”
“有我的一份吗?我不想自己过年。”
於陵信不可思议,愣了下没反应过来,旋即露出笑容:“当然可以!”
姜秾叫他先去前面外殿暖暖,於陵信不肯走,坚持在窗边等她,姜秾只能由得他,找了个瓶子插梅花,不自在嘀咕:“小孩子一样,还要一直跟着姐姐。”
於陵信送的年礼是一支雕刻精致的紫檀木簪,有静气凝神的作用,她也不知道於陵信眼睛不好为什么还总送她这些费眼睛的东西。
姜秾想了想,把它戴上了,在妆奁台翻了翻,找到准备送给姜表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络子,月白色的,坠着荧石,挂在剑上或者系在身上都好看。
她转变主意,把它和另一只鹅黄色的一起给了於陵信。
於陵信双手捧在胸口,也不细究为什么有两个,笑眯眯说:“谢谢姐姐,我会好好收着的。”
一会儿兴许会下雪,姜秾又捎带了两把伞,递给他一把:“给你就戴,收起来做什么?”
於陵信将她手里那把一起接过来:“弄坏了怎么办?”
姜秾受不了他这样:“一个络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宝贝,你别这么说,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坏了我再给你编一个……”她停了停,改口,“我给你编一车。”
好像这样说更有气派点儿。
於陵信抱着伞在她面前愉快地转了两圈:“那姐姐不许反悔,你总是对我忽冷忽热,我真的很怕这是你送我最后一件礼物。”
姜秾叫他呸呸呸,过年说这种话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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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姜秾就猜到於陵信这里没什么好东西,走前给茸绵留了字,叫她去太官署要一些食材。
茸绵带来了些荤肉和饵饼回来。
“太官署说特意给咱们留了一块最细嫩的羊肉,做扁食或是煎烤都合适。”
训良看了看,说:“果然好,平常太官署给的,可从来没有这样好的,还是沾了九殿下的福气。”
浠国冬季湿冷,素来有冬日食羊肉驱寒的传统,今年一过十月,太官署送的饭食里十顿里面有七顿都有羊肉。
天下承平不过四十年,早些时候战乱流离,内廷也得勒紧腰带,先王每每食肉还要感念百姓苦难,只这几年畜牧业渐渐繁盛,倒也没有哪个贵人说吃腻了的。
於陵信在揉面,姜秾往面里倒水,询问他够不够。
他抬了抬眼,吩咐训良:“羊肉别拿进来了,找个背阴的地方先放起来。”
训良不解,连他也觉得这样做不好,在此时节俭,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了,何况东西也是托九殿下关系才拿到的。
茸绵的脸当场就耷拉下来了,看了看姜秾无所谓的表情,才忍住没开腔,但也不妨碍她对於陵信有意见,干起活来摔摔打打的,羊肉而已,什么金贵东西,还要留着下次,他们倒不是贪图这点儿东西,只是看不上於陵信做派。
姜秾用手肘碰了碰他:“你不爱吃吗?放久了不新鲜,不要舍不得,明日我再叫人来给你送,你伤还没好利索,多吃一些滋补的。”
少府平日里薄待他,应有的份例都没有,上次来他这儿熬药,灶台上也确实都是些素菜或者渍好的咸菜,肉恐怕难得吃一次,自然觉得金贵,舍不得。
姜秾忍不住往他头上瞄了好几眼,缺衣少食都能长这么高,也是很了不起了,吃点儿东西全都长到骨头上了吧,於陵信的身高要是能分给她几寸就好了,那她走到哪里都会感觉很安全。
“羊肉腥膻,你应该不大喜欢。”
於陵信说完,茸绵就想斥责他胡说八道,她跟着殿下那么久,从来没听殿下说过讨厌羊肉。
姜秾却忽然雀跃地拍了两下手掌,打断了她要蹦出来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从来没说过的,”姜秾惊讶地看着他,“但是没关系,我能忍的,其实我什么都可以吃,或者你们吃也可以,今天过年,不要为我迁就所有人。”
她有一点欢欣,因为自己从未说过的小小习惯却被人放在心上的喜悦。
不过她也没想明白,於陵信是怎么知道的,晁宁和她母妃都不知道。
可能是在学宫用晌食的时候,她的细节中有所表露?
於陵信眼睛不好,观察的倒还挺仔细。
姜秾在吃穿住行上,即使不大喜欢一个东西,也不太会说,尤其是这种宫中分下来的份例,能将就的都会将就,一来是之前没那么大的话语权,二来是她也不想因为自己麻烦别人,三来内廷简素成风,皇后殿下都不嫌弃过羊肉腥膻,她若嫌弃恐落人口舌。
茸绵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转为了沉默了然。
殿下似乎是从来不说讨厌什么的,什么都能将就。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像挤爆了一个酸橘子,嫉妒不已,她从小跟着殿下都没发现,偏偏於陵信发现了。
“那你就当我也不喜欢好了,”於陵信眯起眼睛,向她笑了笑,“你不喜欢的东西,我也不会喜欢,今年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我希望你能开心,你不喜欢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出现。”
他的襻膊松了,姜秾避开他的眼睛,帮他重新系好,小小地咳嗽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去看食材。
“那扁食不包羊肉的,还能包什么的?”她伸出手,扒拉茸绵拿来回来的一堆食材,“这是什么肉?”
她背着手低头闻了闻,有的膻气重,有的膻气小,熏得她眼睛皱起来,总之她没下过厨房,也分不清。
於陵信远远看着她的表情,低头笑了笑,和她说:“从左往右,是鹿肉,牛肉和猪肉。”
姜秾觉得好神奇,眼睛睁得老圆,这么远他也能分出来?
於陵信竟然还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人,谁能想到前世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十几岁的时候对各种食材如数家珍,庖厨精湛?
就这样保持下去多好。
姜秾甚至觉得有点儿安心,她心里总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感觉,觉得很会做饭的人都很善良,因为每天琢磨厨艺,只想吃点好的喝点好的的人,能有多大的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