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秾被他一时突如其来的腼腆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她似乎不该说刚刚
那种话,想着怎么安慰安慰他,便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像他抱着自己那样,拍了拍他的背部:“我不是嫌弃你来着……”其实就是。
她无从辩解,跳过上一茬话题,“我抱抱你吧。”
“嗯。”於陵信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热热的。
寝殿里烛台明灭,黯淡的烛火只点了几支,色调暖得像浓稠甜腻的蜜色,他们紧紧贴着,在窄小的软榻上,体温交融。
於陵信为了给姜秾腾出更多的地方,其实并不舒服,但他还是一动不动,除了姜秾偶尔问他一些问题,他才会吭声。
太过昏暗的环境,总让人觉得像在梦里,好像动一动,或者多说几句话,梦就醒了,於陵信过去总做这种梦,梦醒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是一个不太喜欢活在虚幻中的人,从他执拗地希望姜秾喜欢真实的他就可见一二,所以对这种梦境深恶痛绝,后来就渐渐不太做了,但如果他能再次梦到和姜秾有好的结局,他还是会开心。
姜秾问他是怎么死的,多大年纪死的。
於陵信想不起来,思考了半天,说:“於陵印十三还是十二岁的时候吧?活着没什么意思,就想死了,早些死了,省得麻烦。”
只说小满十二三岁,他大概是记不清自己的年龄了。
姜秾嗓子里堵了一团湿棉花,用他的衣襟擦了把鼻涕和眼泪:“殉情就殉情,说得这么洒脱。”
於陵信没有反驳。
“我听说东海之外有一个术士,能倒转时空,把人的魂魄送回过去或者未来,我想试一试,确实有效果,我真的回到过去了,不过也有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副作用。”
“什么?”
於陵信把手贴到她的脸上,问:“感觉到了吗?”
他的指腹粗糙的,带着薄薄的凉意,轻柔地落到她脸颊上,一触即分。
姜秾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阵儿,摸索半天,摇头:“没有。”
“回来之后,我的身体一直是凉的,可能鬼就是没有温度的吧……”他说着说着,就挨了姜秾手肘狠狠一击。
於陵信太高兴,太得意了,一坦白起来就忘乎所以,全然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拿这件事卖惨,跟姜秾说自己为救晁宁失血,又是怎么柔弱地需要姜秾照顾的,挨这一下真不冤枉。
於陵信被她打得扶着床榻栏杆咳嗽了一阵。
姜秾打完他,感觉不妥,又抱了抱他:“但是一码归一码哦,虽然我打你,但我还是很心疼你的。”
有点古怪的逻辑,但於陵信还是挺吃这一套的。
姜秾打他,好爱他,为什么不打别人偏偏打他?
於陵信一直不太想讲前世之事,之前讲显得他像个哈巴狗一样舔着她,毫无尊严,现在讲他又恐怕姜秾心疼他。
他可以在无关痛痒的地方卖卖惨,但不能真惨,叫姜秾心里不舒服。
两个人都有一套可以自洽的古怪逻辑。
他俩黏糊一阵,姜秾突然意识到於陵信死的时候,小满年纪还不大,虽然她相信於陵信会好好安排,但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问他走之前给小满怎么安排的。
於陵信本来还享受着姜秾柔软带着香气的手心轻轻抚过他的头发,脸颊,然后你侬我侬地谈情说爱,好幸福,说来说去姜秾竟然又提到了小孩。
大概已育夫妻就是这么不好,说着说着话,就跳到孩子身上了,关键孩子还不在身边儿呢,真在身边更不得了了,照於陵印那个黏人话多的劲儿,他连挨姜秾边儿都挨不着。
他莫名地气起来,心火蹭蹭地往上涨,又不敢对姜秾说自己不开心提她的心肝宝贝,半天后心平气和地说:“你放心吧,我能给她的都给她了,万人之上,权力之巅,我哪里敢对你的心肝儿不敬?”
第75章
语气是无比真诚的, 内容是阴阳怪气的。
姜秾听到他的回答,第一反应是疑心自己理解错了,她觉得这有些超过她的理解范围了,一个父亲宠爱女儿, 她所能想象到的, 只有爱若珍宝, 为她选择一个喜欢的夫婿,幸福快乐地度过这一生。
可她又想不到别的解释, 便小心翼翼地问:“你立她做太子了?”
“嗯哼, ”於陵信得意地哼了一声,等待她的夸奖,犹觉不足地补充,“五国归一, 她就是唯一的女帝。”
姜秾支棱一下坐起来了, 心跳加速, 捧着他的脸, 亲了亲他鼻尖, 很大声地问:“真的哦?”
她既担忧孩子会辛苦, 又为之松了一口气,感到庆幸和宽慰,心里沉甸甸的石头落了地。
於陵信心一下子就软了, 也亲亲她的鼻尖, 觉得不满足, 像旅途中干渴的人碰到了泉水,贪婪地吻她的眼皮、眉心、嘴角,学着她的语气,声音也放软了:“真的哦。”
於陵信一直说权力不等于自由, 但拥有权力永远比没有权力的选择权更多,所以他会把权力传递给妻子和妻子的孩子。
在他心里,於陵印先是姜秾的孩子,他才会想想办法对於陵印好一点,他和姜秾说起这个小孩的时候,也都是“你的心肝儿”“你的女儿”之类的称呼。
弄得姜秾一开始还以为他也觉得小满不是他的孩子。
“臣子们对她的出身总有非议,她又是女孩,要立她做太子,肯定很麻烦很辛苦吧。”
於陵信真的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小满了。
孩子是姜秾生下来的,她要对这个孩子负责,她最后悔的就是生下小满,但是没能好好照顾她长大,过去她觉得很愧疚,担心自己走后孩子过得不好,於陵信或许不是一个最完美的父亲,但他愿意倾尽所有,把自己有的一切都给小满,姜秾又多爱了他几分。
明明他做了很多,却总不肯说。
“那你亲我一下,我告诉你辛苦不辛苦。”他把脸递过去,姜秾心里热热的,就算於陵信不说,她也想亲亲。
她选了刚刚亲过说有点扎人的下巴:“其实也没有那么扎了,还好。你做这些肯定很辛苦,谢谢你哦,於陵信,我真的很感谢你,你是最好最好的父亲了。”
姜秾从小就会说话,哄人开心就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她以前和於陵信好的时候,能单独见面的次数不多,跟他说两句好话的次数更不多,否则於陵信就不会反反复复回味姜秾说他眼睛好看那一句话了。
后来关系恶化,姜秾就更不会对他说些什么好话了。
姜秾现在三两句话软话说得於陵信浑身发酥,身体都软了,要是姜秾说的不是最好最好的父亲,而是最好最好的丈夫,那他恐怕当成就会晕厥过去。
他迟迟不动,姜秾还以为他是不满意自己,又低下头,和他亲自己一样,亲了亲他的眼皮,鼻尖,还有嘴唇,然后支起身体,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於陵信摸着嘴唇,捂着脸掩盖住发红的脸,软榻上滚了半圈,才平复下来:“你怎么这样?”
“哪样?”
於陵信不肯说,喉结滚了滚,只回答她之前的问题:“不辛苦,我是暴君,你知道什么是暴君吗?”
姜秾沉吟,竟忘了这一茬:“略有耳闻。”
“暴君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没有人能忤逆孤的心意。於陵印做太子,名正言顺,合情合理。从血缘上,她是王室嫡出,唯一的皇嗣;从能力上,她聪慧机敏,礼贤下士,宽以待人。五国一合,多年战乱,百姓流离,正待仁主休养生息。”
姜秾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她贵为公主,又曾帮於陵信监国过一段时间,但长时间生长在深宫,她对权力的认识好像总是有局限,颇有些一叶障目,像姜素扶持夫家夺权之后摄政,对她来说是可以想象的,却不敢想象一位公主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现在颇有些拨云见日的晴朗。
“我不能把她的未来交给别人,赌他人的良心和真心,否则对不起我九泉之下的妻子,我只能把她的命运和未来交给她自己。”
於陵信说完,贴了贴姜秾的脸,隐晦地希望得到夸赞。
他每次剖白真心,都需要正向的鼓励,否则会后悔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过,太肉麻,下次就不肯说了。
他但凡之前肯说这种话,早就和姜秾重修旧好了,还不是不肯说,要等确定对方心意了才敢。
姜秾当然知道,他的眼神她看得懂,何况於陵信今天说的情话比开闸了的洪水还要汹涌。
她要想想怎么夸,夸得好听一些,真心一些,又不肉麻一些,於陵信对她真心,她也不会对於陵信敷衍。
两世夫妻,除了前世情窦初开时候若即若离地好感过,他们两个还是第一次开诚布公地把爱讲开了,关系猛地一转变,他们来说都有些陌生。
说恨容易,做恨也容易,怎么带着怨恨地相处他们更驾轻就熟,却不知道怎么像一对黏糊糊热恋的情人一样相处,除了亲一亲,抱一抱示好,连说情话都显得尴尬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