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的十个女举子都不是同一时间抵达的顺天,祝翾虽然有心寻人,可顺天这样大,她也不知道她的同年们具体都在何处备考。
像上官灵韫是通过自家车驾来的京师,大概是在国公府内备考,像明弥和梅令仪这样的考中的还在应天女学就读的女学生们,一般也都是坐学里安排的车马来的,来了也不知道在哪里备考留宿。
既然城隍庙的灯市还没有关闭,祝翾就打算去灯市上去买些考试需要的用品。
灯市上灯火煌煌,亮如白昼,人不能顾,车不得行,祝翾一投入其间就是随着人群流动,大冬天的,还是在北方,却饶是在这样的地方冒了汗。
祝翾一边看顾好身上值钱的财物,生怕有人趁乱扒走她的荷包,一边仗着个子高,在人群里抬着脖子四处张望,想看到自己要买的东西都在哪里。
好在只挤了一会,人群就疏散了,灯市自然是要点灯的,有几个小孩在空地前嘻嘻哈哈地追着滚灯跑,庙市里挂的大多都是走马灯,因为临近会试,走马灯上的图案也都是一些吉祥的读书人及第图案。
还有举着鱼龙灯在空地上舞蹈的艺人,祝翾凑近了看,不少人都和她一样围观着舞灯表演,等表演结束,就有人拿着盘子来收钱,祝翾就从荷包里掏了几枚铜钱放上了盘子里。
她掏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后面的人,就侧头说了一句:“对不住。”
“祝翾?”
祝翾侧头回望,就看见了两个故人,蔺慧娥与蔺回站在一起,身上都穿着袍服,戴着大帽,都在她身后看着她。
祝翾一看到蔺慧娥与蔺回站在一处还惊讶了一下,然后才反应了过来,这两个也是表兄妹,都是要袭爵的勋二代,只怕都已经在一处供职了。
蔺慧娥自从当了世女,读到小成就离开了女学,据上官灵韫说已经弃笔从戎了,之前一直都跟着其舅舅蔺玉学着做事,以期望担起未来女爵的责任。
好久没看到蔺慧娥,祝翾觉得蔺慧娥很不一样了,第一次看到蔺慧娥的时候,蔺慧娥是一个清丽富贵的小女孩,而几年不见,蔺慧娥也许是受军旅气氛感染,她高了不少也没那么雪白了,从前大家闺阁的女儿气息只残留了几分。
突然看见蔺慧娥,祝翾自然是高兴的,她忙回过身,高兴地喊了一声:“慧娥!”
蔺回垂下头看向祝翾,又是几年不见,但是刚才他在人群里还是一眼望见了祝翾。
祝翾站在灯下,身形高挑,一身简便的道衣,头上梳着女髻系着巾,灯火照在她脸上映出了几道光辉,似玉渡上了一层釉,比从前见到她的时候风采更加照人。
然而他和表妹一同站在祝翾跟前,祝翾只高兴地拉住蔺慧娥说话,然后才注意到了旁边还有一个蔺回,客气地行礼道:“见过蔺世子。”
“不必多礼,你如今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蔺回的神色在灯火之下分辨不清。
“这里人多嘈杂,我们找个僻静地方说话。”蔺慧娥道,祝翾点了点头。
三个人找到附近一个元宵摊,要了三碗元宵,一边坐着吃元宵一边聊天。
蔺慧娥早就知道了祝翾是南直隶解元的事情,说:“小翾,你当真叫人刮目相看,竟然考中了解元,我在京师知道了这样的事情,很是为你高兴。”
祝翾边说:“慧娥,你的才学也是一等一的,要不是你有爵位在身,如果还继续在女学念书,等到下场的时候,还不知道谁是解元呢。”
蔺慧娥笑着说:“不带这样谦虚的。”
然后蔺慧娥又告诉了祝翾自己的目前在做什么,她道:“我们这样继承爵位的是不能科举的,所以我系统地去学了军务,陛下已经任命我为潜龙卫的千户了。”
然后她指了指蔺回道:“他也是潜龙卫,是镇抚。”
祝翾一听他们都是潜龙卫,神色就严肃了些,潜龙卫拥有百官之外的第三方监察之权,除了执掌禁卫,还可以监察百官风纪,之前元新帝办了的几个大案中间都有潜龙卫的影子在。
也因为这个,大多数文臣听到潜龙卫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蔺慧娥见祝翾神色严肃了不少,就笑道:“如今因为你还没正式考上进士,还未做文官,所以我们彼此之间还能这样来往交际,来日等你做了进士当了臣,我们之间就要避嫌了。”
祝翾吃了一口元宵,然后说:“我并不是惧怕你,我又不会做亏心事,只是很惊讶你这样厉害了。”
蔺慧娥便道:“我现在的厉害也是依托我得天独厚的出身,因为我是外戚,是蔺家人,所以能得到陛下的信任做这样的事情,并不算靠我的真材实料。不像你,靠自己脱颖而出来到这里。”
几个人一起吃完元宵,大概聊了一通,蔺慧娥便站起身,朝祝翾说:“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蔺回看了看祝翾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都要送她回去,祝翾也没有客气,直接报了地名:“我寄住在慈恩寺里。”
蔺慧娥就说:“你怎么住那里?是不是找不到落脚的地?若是你不怕麻烦,可以来江都郡君府来找我,我家里屋子多的是。”
“不必麻烦了。”祝翾回绝了她的好意,几个人就这样踏着月色与灯光同行至慈恩寺门口。
两人把她送到门口就要告辞了,蔺回走前见祝翾手里的灯已经快烧干净了,就把自己手里的玻璃罩子的羊角灯放在了祝翾手里,说:“里面路黑,你拿着吧。”
祝翾正想推辞,蔺回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蔺慧娥看着蔺回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朝祝翾说:“拿着吧,我也走了。”
“嗯。”祝翾提着灯,看着蔺慧娥离去的背影,几年不见,虽然情谊还在,可是她总觉得曾经熟悉的蔺慧娥也渐渐陌生了。
第192章 【孤灯立心】
虽然祝翾有不少熟人在顺天,但是正式开考前她没有想着去特地拜会过谁,像她曾经在京师大学的那些老师们,像黄采薇和上官敏训这些人,搞不好就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或者同考官,亦或者是外帘官之一,考前都是需要避嫌的。
万一去拜见了谁,人家正好就是会试相关官员,到时候再莫名其妙被一些人说她拜访谁是去舞弊的,她根本无法自证清白,那才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还会拖累了自己的老师。
祝翾已经听说了南直隶乡试公布榜单之后一些落第男考生在贡院前弄的闹剧。
也就因为全南直隶区区考中了十个女子当了举人,在全无作弊可能的制度下,这些人就能脑补出她们考中的女举子是通过什么“暗保底”的暗箱操作考中的,发自内心地不相信她们可以靠自己学识考中举人。
祝翾作为女解元,作为女举子里最夺目的一位,虽然考中解元之后所面对的都是身份跃升所带来的和风细雨、攀附友善,可是背后未必没人不嫉妒她,不暗暗盼着她倒霉。
今朝会试她作为唯一一位地方女性头名,一举一行暗地里必有不少人盯着看着,也许有人因为她的夺目而恨得牙痒痒呢。
倘若一朝行差就错,被人钻了空子,让一些人有了泼脏水的机会,舞弊两个字从此刻在了她身上,她之前为此努力的所有都会瞬间烟消云散。
墙倒众人推,只要她无法完全自证,那么她过往的所有成就在一些人眼里都是“舞弊”来的。
越临近考试,祝翾的头脑就越清醒,乡试的胜利不是她的终点,越想往上走就越要时刻慎行。
果然她抵达顺天的消息渐渐传开了,本次参加会试的女举人本来就少,何况祝翾还是唯一的解元功名,不少人都对她非常好奇,等打听到了她寄居在慈恩寺内备考,就想要邀请她出去参加宴会相识一番。
各式请帖跟流水一样传了进来,顺天毕竟是皇城,这里的达官贵人扎堆出现。
在应天的时候,她虽然已经离开了女学,但是当地女官与一些官员都比较保护她,所以也只有一些富商和当地大族试探着给她递帖子邀请她,那些人她还是得罪得起的。
可在顺天除了这种性质的人给她递帖子邀请她,还有一些身份更高的人,比如谢贵妃娘家的某位亲戚邀请她赴宴,比如二皇子侧妃娘家谁过寿希望她上门作诗写赋,比如某位高官的直系亲属想要和她一见……
虽然拒绝了可能会得罪人,但是一旦答应一个,就代表谁都要答应,不然就是彻底得罪剩余被拒绝的那些家。
全部一视同仁地拒绝了,所谓的得罪程度也有限,最多背后说她几句清高罢了,会试当前,他们这些人家难道还敢绑她出去参加那些宴会吗?
何况这些人家立场不明的,也许心里根本不赞成她考解元呢。
她与某些人素不相识的,可是她的优秀、她的存在对与于他们就已经是一种得罪了,难道去赴宴去低头就能抹平这种得罪吗?不可能的。
祝翾如今还未涉官场,但是她知道她是在太女的政策下得利的群体之一,她可以识字、可以念女学、可以考科举都要归功于太女的存在,等来日做了官,她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官,她自然也会被划分在“太女党”的派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