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就拿起祝葵案上供的茶,祝葵刚想说“这不是小孩子该喝的茶”,她就拿起来喝了,然后皱了皱眉头道:“不好喝。”
祝葵:“……”
从来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小孩,但是说她没规矩没礼貌吧,这小孩又明显带着贵人家的教养,就连作为大人的蔺回在一旁也没说什么。
蔺回见祝葵疑惑,就报上了自己的官职:“潜龙卫指挥佥事,蔺回。”
一听对方是潜龙卫,祝葵就有点头皮发麻,潜龙卫平日里侦缉审判,据说是帝王鹰犬,酷刑手段无数,而且他还是指挥佥事,四品的官,祝葵忍不住把事情往坏了想:祝翾犯了多大的事,还能惹上潜龙卫?
毕竟潜龙卫与文官一般是不来往的,彼此都是克星的存在,但是一看这位蔺指挥佥事还带着小孩,也没穿潜龙卫那身衣服,就又觉得也许人家不是来清算的。
蔺回看出了她的顾虑,就又说:“我与你姐姐从前在应天的时候有过几面的缘分,也算相交。”
“哦。”祝葵只能把人领了过去探望祝翾。
祝翾正躺在榻上看书,祝葵就进来了,说:“有个潜龙卫来看你。”
祝翾下意识以为是蔺慧娥,就问:“是女的吗?”
祝葵想了想蔺回的长相,觉得他是女的可能不大,就摇了摇头,祝翾心里就有了数,就说:“让他进来吧。”
蔺回一进来,祝翾就恭贺道:“听说蔺世子又高升了,恭喜。”
蔺回一听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她没病,眉眼也松了几分,但嘴上还是说:“不过是仰仗家里,没什么好恭喜的。”
说着他又轻声问:“你还好吗?”
祝翾有些疑惑,她这副模样怎么也看不出病的模样,何以问她好不好,难道蔺回没长眼睛看?
但是蔺回的视线那样认真,祝翾回忆着曾经与蔺回的点滴交集,心有所觉,只能干巴巴地说:“挺好。”
“如此就好。”蔺回道,然后他不好意思继续盯着祝翾看了,移开了视线观察祝翾的房间,祝翾的屋子里最多的就是书,墙上挂着弓与箭,实在不像姑娘家的房间。
一时没人说话,祝翾也尴尬了,又见蔺回寒暄完了没有离开的自觉,正想着怎么开口打发他走呢,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祝大人!”。
祝翾一怔,就瞧见一个脑袋毛茸茸的小孩子蹦了过来,祝翾睁大眼睛:“殿下,你怎么来了?”
凌游照像小狗一样趴在祝翾塌前,看祝翾面色红润,不像病人的模样,就觉得祝翾生了某种暗病了,忙问:“听说你病了,哪里不舒服?有好好吃药吗?”
“你怎么出的宫?”祝翾看着凌游照有些头大。
凌游照指着蔺回:“表舅带我出来的。”
“当真是胡闹,你还是小孩子,怎么能随便探视病人?万一过了病气呢。”祝翾还是忍不住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蔺回。
蔺回就说:“横竖你也没病,阿照从小到大出来的次数太少了,就借着这个由头偷偷带她出来看看,小孩子总要自由些的,太女也知道的。”凌游照在东宫不知道磨了太女多久才叫太女放她出来了。
蔺回本来就想来看祝翾,却没有由头,皇孙想出来,他作为潜龙卫委派照顾保护皇孙,这才有了由头光明正大来祝家看祝翾。
祝翾听蔺回这样说,也松了一口气,原来蔺回是为了保护皇孙来的。
凌游照一听祝翾没病,就皱起眉头:“你没有病,那为什么抱病?是不想上朝做事吗?原来大人都这样偷懒的吗?那我以后不想上学士们的课,可以装病吗?”
祝翾一见凌游照一脸“学到了”的表情更觉大事不妙。
第241章 【议政阁会】
因为元新帝的威势,赵王魏王那些人这段日子也没敢来找祝翾的晦气。
祝翾也怕自己带坏小孩子,在家略微“卧病”了几日就回了朝堂做事,时间渐渐来到了初夏,西北战事终于大定,霍几道也终于要班师回朝了。
议政阁内,元新帝坐在上首正中间,太女在皇帝一侧坐着,下面最前面坐着六位着紫的丞相,下首坐着其余十几位的红袍官员,都是有资格参与议政阁“阁会”的人物。
这些都是大越决策层的中枢人物,等人都到齐了,三省丞相带头,其余人跟在后面,一齐朝皇帝与太女的位置行了叩拜礼,然后皇帝便吩咐各人各自坐下,一个个谢过恩便坐下了。
议政阁外站着的都是宫里的卫兵和各色内官,每次阁会的时候,任何伺候的宫人在没有得到皇帝指示的情况下都不得进入,所有人都得站在离议政阁门外数步之远,不得偷听窥视。
祝翾是室内职位最低的人,她并不参与议政讨论,今日她的职责就是记录阁会纪要,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除了速记会议内容,她另一项职责就是等阁会中止的间隙,去外面喊内臣进来倒茶伺候口渴的各位大人。
每次阁会都需要这样一个低品的秘书官,祝翾在御前伺候了快半年就得到了记录正式阁会的机会,已经算是被皇帝信重了。
满座朱紫里就她这么一位穿着青袍的女官,祝翾既觉得自己官途顺利,又觉得自己官路漫漫。
元新帝坐在上首敲了一下案上的小编钟,标志着阁会的正式开始。
六相之首乃为卢师道,作为众臣的会议主持,他先开口宣誓道:“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①
卢师道说一句,众臣便跟着念一句,会议开始前的宣誓也是表明事不外泄的决心。
等念完词,卢师道就开口道:“西北战事终于大定了,邓国公即将回朝,朝中得备上嘉赏的方案。另外东南今年海师力量大涨,一有制造局军工之劳,二有英国君练新军之功,今年倭寇之患平稳了些,但是沿海诸省,南直隶、浙江、福建海备完善,两广之地还是老海备,倭寇与东南海盗都有南下扰边的忧患。
“今年上半年推行了新钱政策,第一批货币已经推广到了民间,金银也兑上了不少,两直百姓在第一季度的农商税费已经有七成选择用新货币纳税,因为明码实价纳税比例,让各地官吏都公示了下去,中间克扣环节也好了不少,仍有克扣的恶官都已经抄斩了。
“今年西南各地有地震,又有水患,第一批赈灾款项都已经发放了下去,已经抚慰了部分受灾百姓,但死伤与侵毁农田还是……”
卢师道将各地要用的银钱与各种事项都一一说了出来,然后说:“国事千头万绪,但因陛下圣明勤政,总体还是稳中向好地在发展。”
元新帝听了忍不住点了点头,然后户部尚书说:“今年新建了国家银行,国家财政开支更加鲜明了,可今年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多,西北战事要钱,制造局更新军备要钱,内地赈灾要钱,各地新政基建要钱……虽然国库丰足,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元新帝便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朝廷没钱了?”
户部尚书摇了摇头说:“今年开支不平,又因为新钱政策耗费了金银库存,这批金银还没有完全从民间补足,新货币的信用体系也没有完全架构完全,偏偏又是多事之秋,花钱的地方也多了……”
“朕已经将朕的例菜减免了四道,今年预备扩建的宫苑也因为紧着你们没动过土木,朕节俭如此,钱去哪里了?是不是有人花了不该花的钱?”元新帝沉声道。
户部尚书已然汗流浃背了,元新帝意有所指,他却不敢直接接话茬。
上官敏训却直接说:“依臣的愚见,西北战事拖的战线太长了,按照去年的战事预测该在年关前就结束,结果生生拖到了初夏,这等大型战事,前面行军军备,后勤粮草,多打一天就是多烧一天的钱。
“但是邓国公垂直在外,临阵换将是大忌,就只能由他拖着,咱们后勤供给充足的情况下,前线仍有军士衣不足穿,粮不够吃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这烧的钱最后都去了哪里?是不是有人在养寇自肥?”
说着又有一位穿红的官呈上了两本账簿,一本是邓国公做的军中记账,一本是朝中会计人才预估的账本,元新帝翻看了一眼,说:“按邓国公的账本,这十来万的士兵竟然能够每日一顿肉,如此的军队储备,这样好的后勤条件,那怎么军中还有人饿死闹粮荒呢?”
“花了朕的钱,如今大捷回来,朕居然还要表扬他!他在前线对地方官颐指气使,又虐杀俘虏,导致已经平的地方又抵抗了起来,据说还霸了几位王妃,这样的大捷,哼,当真是可笑!”元新帝将两本账簿重重放下。
众臣忙道:“陛下息怒。”
这个时候又有一位大臣试探道:“邓国公如此霸道,又搜刮钱财,迟早生反心,陛下何不诛杀此獠?”
此话一出,满座无声,坐在门口记录的祝翾听到这里也忍不住顿住笔抬头看了一眼,开口的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萧恕,是出了名的不怕死的滚刀板的人物,常常脖子一横就敢说出各种不要命的话,满朝文武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元新帝之前厌过他,将萧恕贬过官、送进过牢狱、打过廷杖,几起几落都是因为这张不怕死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