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弘徽帝赐了菜给凌思危,然后便去见了凌思危。
凌思危正对着一桌子菜沉思,这一桌都是她少年时爱吃的菜,陛下居然还记得,正要端碗,外面人便传报——“陛下驾到”。
凌思危忙起身行礼:“陛下万安。”
弘徽帝看了一桌尚未动的菜,直接坐在凌思危对面,问:“怎么不吃?我记得这都是你以前喜欢吃的菜,难道这几年你连脾胃也变了。”
凌思危便端起碗,说:“都是臣爱吃的菜,臣只是感慨陛下还记得。”
“你我虽不是同母所生,但也是姐妹,你从小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弘徽帝一边说,一边招呼宫人为自己也添一个碗,然后在凌思危对面吃了起来。
听到弘徽帝如此说,凌思危一怔,一脸颓唐道:“长姐仁慈,但我却不识好歹,罪孽深重,如今竟然还要长姐宽慰我。”
弘徽帝抱着碗,抬起眼皮,淡淡问凌思危:“你有什么罪孽?”
气氛一顿,凌思危心里又是惊惧又是心虚,有些事虽然默认都知道,但不说来便可以轻轻揭过,真正戳破挑明了之后却不能上秤称一称轻重了。
可是避重就轻又是一重虚伪,只能说明她并没有好好认罪反思。
弘徽帝欣赏了一会凌思危发白的神色,在她即将开口的时候,却止住了她的话锋:“好了,不必说了,这么紧张做什么?”
弘徽帝一脸轻松地对凌思危说:“你能有什么罪孽,不过是被牵连了而已,时过境迁,也不必翻过去的旧账了。”
凌思危并没有弘徽帝放松的语气而感到轻松,她放下碗,突然跪倒在地:“臣……臣不清白……臣任陛下处置……”
弘徽帝也没有请凌思危起身,只是盯着她的头顶看了一会,凌思危心里又惧又愧,她听不到弘徽帝的声音,心里也没有底,过了好一会,她感觉到弘徽帝在她头顶上说:“你已经得到了你的处置,看来这几年你确实有思过之心,我当年说过,景山之事你做过什么想过什么,只要没有真正发生,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凌思危听得心脏一紧,凌太月继续道:“我说话算数,你也比以前长进了些,上次找你,你是丝毫认识不到你的罪过。
“其实,你有野心也没什么,只是凡事需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我欣赏有心气的人,但我更喜欢既有心气又有能力的人。”
“是臣无能,臣往后唯长姐与大殿下马首是瞻。”凌思危跪在地上说。
弘徽帝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凌思危便感觉到自己被拉起了身,弘徽帝一脸温和地看着她:“你我姐妹,不必如此生分。”
弘徽帝将她按回座位,然后说:“我不需要忌惮你,我自己养大的女儿,也不需要忌惮你。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应该力量拧成一股绳做事,为了防止分化力量,也有主次高低。”
“是。”凌思危垂着头十分服气地说。
“我做皇帝,我吃肉保证你们姐妹能喝汤。你那两个兄弟谁能做到?你偏偏与他们是同胞兄妹,你当年夹在你的兄弟与我之间,两边为难两边受气,所以心有不平也是自然的。
“但既然你是我的妹妹,是宗室里的女儿,关上门我们照样是一家人,便是民间,一家人为了争吃争穿,也会有摩擦与矛盾,何况是天家呢?
“但在大是大非上,在共同的利益上,我希望你不要犯糊涂。”弘徽帝说。
凌思危垂着眼睛,回:“是。”
“思危,不管你做过什么,想过什么,我不会再问,我原谅你了。”凌太月拉着凌思危的手,语气真挚。
凌思危满心惊讶,听得心头一烫,这股烫意从她的心头一下子涌到指尖,叫她下意识把手往后一缩,她似乎是被凌太月的手指温度给烫到了,可是发现自己躲开了,凌思危脸色又忍不住一白,倏地抬眼看向弘徽帝,她很怕在弘徽帝的脸上看到失望的神色。
在弘徽帝好像要露出那个表情之前,凌思危鼓足勇气,一下子拉住了弘徽帝的手,弘徽帝脸上难得露出惊讶的神情,她感觉到妹妹的手指一直在颤,凌思危流着眼泪道:“长姐厚恩厚德,妹妹万死,也不足以报答。”
弘徽帝笑了一下,说:“我不需要你的万死。”
“吃饭吧。”弘徽帝吩咐道。
“嗯。”于是姐妹俩重新坐好吃饭。
过了几日,弘徽帝复荥阳郡主为周国公主。
周国公主复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上折子,她在折子里除了表达对陛下恩德的感谢,还提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周国公主在折子里说:陛下之大皇女晋国公主凌游照天赐神胎,储贰之重,式固宗祧,至性仁孝,好学不倦,而今已金钗之年,已成大器,足以册立为东宫。
周国公主第一个带头之后,宗室里其他公主也纷纷上书,表示凌游照身份贵重,品行年纪已经足够支撑太子的身份,请弘徽帝立即下诏册晋国公主凌游照为太子。
有宗室带头,百官群臣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上书请立太子。
第401章 【正步中枢】
晋国公主凌游照是弘徽帝唯一的子嗣,虽然之前一直没被册立东宫,但大家早已默认她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在弘徽帝即位之初,便有人请封凌游照为太女,但弘徽帝以凌游照年幼无知为由没有立即答允。
大概到了这两年,百官都已经察觉到了弘徽帝要正式册立太子的风声。
东宫从去年开始就在重新装修与翻新,宫里也在大量采买大型典礼才需要的物件,宫里的绣工局早就开始按照凌游照拔节后的尺寸缝制太子冠服。
一切蛛丝马迹,都预示着陛下要正式册立东宫了。
如今宗室都跳出来请立太子,百官自然也就跟着一块上折子请立东宫。
于弘徽五年春二月初三,弘徽帝在太极殿上正式宣布册立大皇女晋国公主为太子。
诏曰:朕君临率土,祗奉神器。惟国本攸关,宗祧之重,用建元良,以为储副。晋国公主游照,朕之长嫡,器质冲远,至性仁孝,早闻睿哲,才惟明德。
立晋国公主游照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正统,抚万民之众望。
宣布完毕,弘徽帝遣中书省侍诏上官敏训为正使,鸿胪寺少卿祝翾为副使,命正副使前往太子处传诏。
于是上官敏训捧着册文,祝翾捧着太子宝印前往东宫。
按照祝翾现有的职官等级,其实她做太子册封礼的副使是不够格的,正使用宰相,副使至少也该是个尚书。
即便弘徽帝只想以女官为正副使,祝翾前面还有更多老资格的人物,比如顾知秋、寇玉相等几个。
然而弘徽帝还是很大胆地封祝翾为太子册封礼的副使,祝翾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要说完全不受宠若惊,那是假的,她在心里默默想:我何德何能?
她向弘徽帝谢恩,弘徽帝却说:“你做事本分,江南改革能如此顺利,也是你前期工作做得好,第五韶一直给我写信夸赞你打下的基础,只是你回来之后,我一直没来得及赏你。”
祝翾马上说:“为陛下办事,是臣之本分,何谈赏不赏?”
弘徽帝便笑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抬举你,如今东宫册立,正好就着册太子给你攒一个大体面,你只管接着就是。”
祝翾想着之前周国公主微妙的话,心想,弘徽帝大概是真的要重用自己了,不然何以跨过那么多人令她为太子册封礼的副使呢?
这就是一个受帝王爱重的信号。
“况且,你与游照有师生名分,做个副使还是当得起的。”弘徽帝意味深长地说。
祝翾听完,忙起身郑重行礼谢恩:“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作为副使的祝翾穿着官袍,捧着象征太子权位的太子宝印,跟在上官敏训的身后,她们二人之间只有两人位的距离。
路上宫人远远看见她们便开始肃立,等走近便开始伏地而拜,祝翾知道,宫人们敬畏的不是她与上官敏训的身份,而是她们手上捧着的象征东宫权力的册宝。
她与上官敏训不过是将储君权力从太极殿带去东宫的交接者。
等到了东宫,凌游照穿着单衣立着,见正副使入门,率一系近臣俱伏拜于地,上官敏训念完诏书,凌游照磕头谢恩道:“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年。”
然后左右官员扶凌游照起身,为其穿上皇太子冠服,凌游照展开手,大礼服加身,头上顶着九旒冠,接过女官递过来的玉圭,一身衮冕,虽面容尚幼,却已有威仪。
祝翾将手上的宝印交付给上官敏训,上官敏训交付给太子身侧近臣,然后两人跟着众人齐跪道:“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
凌游照觉得头上的九旒冠有些重,但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威严,满意地透过旒珠看向众人,说:“诸位免礼,平身。”
“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