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翾不解,问他:“为什么要对我好呢?到底是你想,还是你该?”
“既是我想,也是我该,也许并没有什么界限。要你觉得是负担,我就不该对你端出我这份上不得台面的好了。”元奉壹说话跟打谜语似的。
祝翾却听懂了,说:“我看,即使你不该,你也会想。”
元奉壹笑了一下,说:“你倒是把我看得很透。”
祝翾撑着头也跟着笑,说:“奉壹,我没觉得你对我的好是负担,你是我留你住下的,要有什么责任,我也有一半,我觉得你在我家里挺好的。毕竟,我刚才说了,真正能陪我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你是难得还能陪我说话的人。”
元奉壹忽然心里生出愧怍,自从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心,靠近祝翾,便既幸福又痛苦,他天天看着祝翾,便忍不住对她好,仅仅是对她好这件事,他就能从中感受到无尽的快乐。
可是他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他不该这样对祝翾好,他觉得这对祝翾是负担。
但远离祝翾,也是违背了祝翾的心意,他只想祝翾快乐。
每从靠近祝翾这件事上汲取出一分的快乐,他便想回报两分快乐给祝翾,这种回报他竟然也能感受出欣悉与快乐,从此,便彻底还不清祝翾那许多的快乐。
结果祝翾却这样说,如此光风霁月,更显得他心思幽微。
元奉壹便觉得自己该死,为什么要喜欢祝翾呢,可是祝翾这样好,他如果也不喜欢,更显得他该死。
这来来去去的折磨虽然与祝翾有关,却是他自找的,在这份动人的折磨里,他竟然也能感知到难得的安定与幸福。
祝翾等了好久,也不见元奉壹说话,便没话找话,讲起自己和元奉壹的笑话来,说:“哎,奉壹,我跟你说个有趣的传闻。”
元奉壹回神,笑着听祝翾说话,问:“什么传闻?”
祝翾便说:“我听见外面人说,你我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居然说这样像情人。”
听见祝翾的话,元奉壹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也白了,我真该死,元奉壹心想。
祝翾本想听元奉壹说两句俏皮的玩笑话笑一笑这一出话,结果见元奉壹脸色不对,不由怔住,以为他听了愤怒,便无措起来,说:“不好意思,忘记你是一个正经人了,不该拿这个话来说。旁人怎么说都和我们没有关系,我只是忽然想到。”
元奉壹却像死了一样,眼底露出一种受伤、愧怍的温柔,他摇头:“该不好意思的人是我,不该是你,你什么错都没有,若是传出任何伤害你名声的话,该死的只能是我。”
祝翾听他这样说,好像有点懂了,但又没懂,便说:“这怎么能怪你呢,我留你住的时候,你警告过我了,说我们孤男寡女,难免有这样的传言,也没什么。让我相处舒服的人不多,我不会因为任何旁人的视线去推开我想靠近的人,奉壹,我想,你也不该是这种胆小鬼。”
元奉壹便知道祝翾并没有看透自己,苦笑道:“这不是胆小胆大的问题,这是我对不对得起你的问题。”
祝翾读不懂元奉壹那别扭的情绪,便安慰他:“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叫你枉担了污名。”
元奉壹看了过来,说:“这份污名,我倒不觉得这是污名……我甚至甘之如饴,所以我该死,我对不住你。”
祝翾这下子终于听明白了,什么朦朦胧胧的东西也终于把她心里给照亮了,她扭头盯着元奉壹看了半晌,想说出几句缓和气氛的玩笑话揭开,可是偏偏说不出来,便站起身,深深看了元奉壹一眼,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怕元奉壹多心以为自己生气了,便又扭回去,拍了拍他肩膀,说:“我没生气,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祝翾觉得越说越别扭,就放弃道:“你快回去睡觉吧,今儿暂且不聊了。”
说完又翩翩走了。
第409章 【单刀直入】
回到屋里,祝翾躺在枕头上,想要入睡,却难得没有睡着。
于是她翻了一个身,睡意依旧没有找过来。
祝翾便放下不能入睡的焦躁,开始平静地整理自己的心绪,刚才元奉壹那个情状,大抵也是对自己有意的了。
这也不能怪他,祝翾心想。
对她心向往之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这也是人之常情,祝翾对自己有着无比清晰的认知,只是从前她都将这个事情当成天大的麻烦。
还在上学的时候,她的才华、她的聪慧、她的容貌,就为她吸引了一些求爱的人,可那时候的祝翾却没有好的地位与出身能够保全自己全身而退,情爱这种游戏,不是那时候的她能够轻易去沾的东西。
纵然他们承认自己的才华、看得见她的优秀,又如何?世俗男子对女子的喜爱无非是占有与掠夺,柔情蜜意不过是捕获一个女人所有权的蜘蛛网,还是女学生的祝翾没有足够的份量去制定属于自己的情爱规则,既然不能制定规则,那么她便不去参与旁人制定规则的游戏。
情窦初开?对于一个从小离家、一心向学、想要挣扎出新的命运的姑娘而言,“情窦初开”的代价太大了。
在女学里,她不是没有见过追求自由恋爱的同窗,然后呢,她们中的大部分在小成之后都不来上学了,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恋爱来恋爱去,最后还是要有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和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一样也不过是世俗的婚姻,依旧是成为旁人的妻子,然后就是生孩子。
对于祝翾而言,成为富人的妻子,还是成为穷人的妻子,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成为喜欢的人的妻子,还是成为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的妻子,本质上依旧一样,披上情爱那一层纱幕,即便是自愿的,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便是招赘,招赘的目的也是为了延续血脉,自然也是要生孩子的。
哪怕到了现在,祝翾也从来没有想过生孩子这件事,发自内心的,从来没有想过,生育这件事就足以叫她感到害怕了,她连生和自己姓的都不想,何况是去生和别人姓的呢?
最应该“情窦初开”的年纪是她地位不稳的时候,她那时候去恋爱,修成的正果也不过是获得了做某个人妻子的资格,得到为人家生几个和对方姓的孩子的机会。她要是稀罕这种资格,想要这种机会,早就沉沦下去了,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她拼了命地想读书,就是为了不重复母亲与大母的命运,并不是遇到一个情趣相投、有几分喜爱的,她就能心甘情愿地愿意去重蹈母亲与大母的覆辙了,那样下去,也不过是殊途同归。
后来她中了进士、做了官,胆敢想让她重蹈覆辙的那种恋慕越来越少,可是人家喜欢她,几分爱慕背后也是有所图的,图她的前途、图她的潜力、图她的容貌,男子与他背后的家族不会白白想给一个女人做赘婿。
祝翾也不觉得心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不过是人之常情。
到了这几年,尤其是她入了中枢之后,便渐渐变成了即使是去做她的情人都是有利可图、值得竞争的事情。
这更是一件好事,这说明,大多数人都已经认识到,他们已经不能够在男女关系里掌控与得到她了,她以前的那些观点是“怪胎”,但现在嘛,“自有大儒为我所辩经”,她也算拥有了制定属于自己的情爱风月规则的权力。
既然拥有了这个权力,祝翾便彻底想明白了,她这辈子是不会走入任何形式的婚姻关系里去的,无论是嫁娶还是入赘,也不会生育子嗣,因为她不想。
祝翾是一个在某些方面有些理想化的人,她觉得有世俗目的的爱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真爱,为了子嗣大计的、为了赶上婚育年纪的、为了各种利益诉求的某个结果,都不算真正意义的爱。
所谓的真爱也不该有从属关系,如果非要有,那么从趋利的角度,也该她是主,对方是从,想让她成为从的那一方的在她这里便不算“真爱”。
正因为她划分得格外狭隘,所以她以为所谓的爱情几乎等同于不存在。
元奉壹喜欢她,那元奉壹对她是真正意义上的爱吗?祝翾不知道。
但祝翾也不害怕,凭她的地位与身份,她能够让元奉壹这样的存在对自己去表演那样的爱,假如能表演到关系结束的那一日,怎么又不算“真爱”了呢?
思来想去,所谓的“真爱”看起来是不该掺世俗利益,实际上,却还是最需要权势利益的。
元奉壹这个竹马,对于她,还真是一个例外。
那些“同进同出、同吃同住”的流言之前是没有传进她耳朵里,但蔺回都按捺不住特地跑她眼前说了,那便说明外人看她与元奉壹的关系是带了点桃色的。
那么在蔺回和她说之前,这番话,另一个当事人元奉壹肯定早就听说了,那些话对于现在的祝翾而言无伤大雅,对于元奉壹肯定是不太好听的了。
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突然遭遇这样的污名,元奉壹如果对她无意,他就不该顺着自己的强留而住下,应该刻意疏远自己,他哪怕恨自己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