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们的娘不想和我葬一块,她的墓太气派,是诰命夫人的墓,我也躺不进去,就靠着她附近随便给我做个坟,夫妻六十几年,我高她一头,死了我矮她些也是该的。”
祝大江让祝明让家里人都喊过来,于是大家又都过来了,祝大江十分清明地交代了自己的后事。
这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认出了祝翾,欣慰地对祝翾说:“萱姐儿,你出息了,外面的事情家里也不懂,你自己要好好的,你是祝家的顶梁柱。”
然后又对祝棠几个说:“你们要听萱姐儿的话,她是当家做主的人,她见识远胜于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叫你们往东,就不要往西。你们大母不在了,她在世的时候最希望你们都听萱姐儿的,她哪怕不在了,你们也要听这个话。”
他又对儿媳和女婿说:“你们都是好的,尤其是云娘,明哥儿不好,你比他好,你就像我们家真正的女儿,是最孝顺的。”
沈云站在祝明身侧,含着眼泪,说:“爹,你别说了。”
之后他又对家里孙辈的孙媳和外孙女婿交代了几句,几个重孙辈的孩子他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便只是看了看,统一说了一句:“你们好好长大,拿二姑做榜样。”
这番话说完,祝大江自己退回了房间,第二天,他就彻底糊涂了,再也没有清醒过,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又忘记了孙红玉离去的事实,总是在那“哎”,渐渐的,他也忘了自己全部的孙辈,连一直在家的祝棠也不认识了。
于是祝翾常常听见他在喊“晴他娘”、“明他娘”。
一直喊,却没有把孙红玉活生生地喊出来,祝大江便会生气,他一生气就会骂人,骂孙红玉不见人魂,骂祝明没本事找不到人,骂完了,他又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浑浑噩噩地坐着,喂他吃饭就吃饭,扶他起来遛弯就走几步。
完全痴呆的老人也失去了生活的尊严,祝大江有时候会失禁,对别人的话也失去了反应,他不知道高兴与悲伤,唯一保留的愤怒只有在空屋子一直喊孙红玉却没有回声的时候。
他的记忆越来越退行,终于连祝明也不认识了,只记得陪他最久的妻子,于是“哎”里面多了“小孙”。
大家渐渐习惯了祝大江的痴呆,也原谅了他的动辄叫骂,所有人对这个痴呆老人的底线只剩下了“活着”,只要祝大江活着,哪怕没有记忆,没有尊严,没有感知,也是活着,对于晚辈也是一种虚妄的安慰。
专门伺候和搬运祝大江的男仆回家和妻子感慨祝家人的孝心,他妻子却说:“那是祝家出了一个京官,家里气派有钱了,能找人专门伺候老头子,才有这些多余的孝心。
“换普通人家,这样的老头子就是累赘,伺候时间长了只会骂‘老不死’。”
男仆听了便也点头,说:“不过老爷子多活一天对我们家也是好事,祝家给的工钱不少,我能多挣一天钱。”
然而,祝大江却没有如男仆所愿望的那样活得很长。
快过年的时候,外面下了好大一场雪,那天早上,祝大江醒得很早,他主动让伺候自己的男仆扶自己出去遛弯,男仆见外面一地大雪,又冷得很,怕把老头子冻出病来,便没答应。
祝大江也没有坚持,只是眼神空空地望着外面,伺候他的男仆也不是全天守着他的,谁整天对着一个浑身衰老气息的老人都会透不过气来,男仆喂他吃完了早饭,见祝大江又开始打盹了,就出去透气了,等祝大江喊他再进来干活。
然而这一天祝大江久久没有喊他,男仆发现不对,进祝大江屋子一看,屋子里空空如也,祝大江和他的拐棍一起不见了。
祝家一起沿着祝大江的脚印找,祝大江没走远,大家看见他在孙红玉的坟前拄着拐站着,孙红玉的坟被修得气派又高大。
“爹——”祝明发出一声惊呼。
大家看见祝大江回头淡淡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直直地倒进了雪里,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件丧事刚办完,家中又有了第二起,祝翾再次请辞了官身,要求居家守满祖父母的丧事。
弘徽帝再次夺情,让她忙完祝大江的丧事回京,这一次祝翾没有依命,骤然失去大父大母,祝翾又发现自己的父母也已经老了,她这辈子除了致仕的那一天,再也不可能回到宁海县了,除非中间沈云或祝明重病有丧。
祝翾不确定自己的父母能不能活到自己致仕的时候,也不确定孙红玉和祝大江死后家里会不会分家分房,更不确定父母愿不愿意陪她去京师。
弘徽十一年来了,冬意没有退散,祝翾已经三十三岁了,她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大父大母,过年的时候,家里还残留着丧事的气息,沈云病了,连着主持两场丧事她也有些吃不消,祝明精神也不好,连着当孝子也是消耗人的事情。
祝翾对着铜镜,她的容颜依旧,却在头顶找到了一根从头到尾都雪白的头发,在她乌青的发丝里格外晃眼,这一年,祝翾长了她人生中第一根白头发。
于是祝翾再次上了请求居丧守孝的札子,在札子里她十分坦荡地描述了自己家中连着两场丧事对她的影响,她的心态发生了如何的变化,同时她再次请了辞。
弘徽帝答应了她的丧假,却没有同意她的请辞。
弘徽帝在批复里说:居家守丧可以在职一年,祝翾可以留职守丧,也不违背孝心。
但祝翾还是辞去了中书舍人的位置与中枢的席位,居丧一年她是处理不了任何中枢事务的,她占了一个阁老的位置,就很难补一个新的,所有阁老都有自己的权责范围,她居丧一年,这一年她的权柄就能全被其他阁老瓜分,再回原岗,她就成了被架空的空架子,要花好大的功夫才能上手原来的事务。
祝翾觉得得不偿失,既给官员们留下自己恋权的印象,又容易在守丧回去之后与其他阁老发生摩擦,不如索性辞去实缺一年,让中枢及时补进新的阁老专门接手,也好稳定议政阁内部结构,方便弘徽帝继续施行新政。
一年后她是再入阁还是去旁的地方做事都是新的开始,祝翾对此想得很开。
弘徽帝见祝翾坚持请辞,便接受了,但是她身上的大学士与太子少傅的缺依旧保留,祝翾就这样开始了在家一年的居丧。
第436章 【沈云谋算】
回到宁海县的元奉壹没有长久寄住在祝晴家里,小时候住王家是生母所托,但他到底不是在王家长大的孩子,这么多年了,祝晴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过去,如今也多了几分不熟悉的客套,元奉壹觉得自己长久住在王家并不合适。
王家不合适,那去祝家就更不合适了,虽然他跟祝翾好了几年,在京师时起居坐卧亲密无间,可他们到底不是夫妻,都是各自独立的存在。
要是他是祝家的上门女婿也就罢了,他自己也不介意做祝家的上门女婿,但祝翾不喜欢这类确切的男女关系,元奉壹也觉得祝翾能够回应自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就没有任何强求,但这样的关系放京师不算什么,放青阳镇就有些过于时髦了,元奉壹也觉得自己没名没分的得低调些。
于是元奉壹在祝家大街上自己租了一套小院,有空就去王家看看祝晴,或者去祝家的丧礼上以同僚和表哥的身份去帮祝翾的忙。
即便如此,沈云也渐渐看出了点什么,这日沈云上元奉壹租的地方拜访,本地习俗,丧事结束之后,办丧的主家要给最近的来帮忙的亲戚客气的酬谢礼。
一般人家就是把丧宴上没碰过的菜与亲戚分一分,各家再送点米面,有些还会蒸馒头答谢。
客气的人家就是做些精致的糕点、送点舍不得喝的茶叶。
有钱人家散酬谢礼更是五花八门。
元奉壹虽然与祝家论不上什么亲戚关系,但孙红玉与祝大江的丧事他也是忙前忙后的,六亲里也只剩下祝晴了,又是有身份的京官,算得上祝翾在官场上的人脉网之一,同僚关系也是要维护的。
沈云给元奉壹的酬谢礼是一具粉青釉的佛手,用来给元奉壹作为文房清供。
除此以外还有两小瓶花露,一瓶是茉莉花露,一瓶是玫瑰花露,都放在长颈的玻璃瓶里,这是从广州那边花露厂蒸的上等货,沈云想着元奉壹也在广州的琼州待了一段时间,送这个也算贴景。
沈云做了这些年的诰命,交际的都是宁海县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或官眷,家中又摆着一个会画画的丈夫、一个会潜心雕刻的儿子,审美情趣早就培养了出来,祝家称得上是亲戚的人家不算多,沈云置办的酬谢礼都十分贴心雅致。
元奉壹迎沈云进门,沈云吩咐人把酬谢礼放下,然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元奉壹住的地方,元奉壹因为只在宁海县住四个月,租的是家具现成的一进院。
沈云站在院子里,对元奉壹说:“你这孩子怪客套的,都是家里人,还自己出来租房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