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不见外地进了元奉壹的屋子,元奉壹亦步亦趋地跟着进去,案上放着一个藤筐,里面装着元奉壹做的针线,元奉壹十分自然地把藤筐收了起来,客客气气地对沈云说:“沈伯母请坐。”
沈云眼睛尖,看到了元奉壹收起的针线活,是一只靴子,沈云便说:“奉壹你自己会做鞋吗?倒是看不出来。”
元奉壹脸色不变,说:“自个在外面生活久了,都是基本的技能。”
沈云又问元奉壹:“能给我看看吗?方便吗?”
元奉壹沉默了片刻,语气淡淡:“没什么不方便的。”
沈云拿起元奉壹没做完的那只靴子,夸道:“针脚是很不错,做给自己穿的吗?”
元奉壹这次没回答,沈云观察了一下,心也彻底死了,祝翾因为个子高,脚比一般女子的尺寸也大些。
但沈云往京师寄过去那么多双鞋子,怎么会不清楚祝翾脚的大小,这靴子是祝翾的尺寸,元奉壹做的鞋就是给祝翾穿的。
一个成年男人清楚一个成年女人脚的大小,还给对方做靴子,却并不是裁缝,那还能是什么关系呢?
再好的同僚,所谓的表兄妹也做不到如此吧。
沈云深深叹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问元奉壹:“奉壹,你与萱姐儿如今到底算什么章程?”
元奉壹也品出了沈云上门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这个,便诚实地告诉沈云:“伯母,我与萱娘如今既是同僚,也算表兄妹,我也是她的情人。”
沈云再见过世面,也是第一次在自己家里人身上见识这样的关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祝翾还没能参加的科举的时候,哪怕她那时候是个女学生,沈云也偷偷想过祝翾离开女学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家,他们家门第不高,但祝翾有才华有相貌,沈云那时候觉得女子总是要嫁人的,祝翾有了才名,大概能嫁到真正有积累的好人家去。
后来田家的老爷给他家那个五郎提亲,希望五郎入赘给祝翾当郎婿,沈云才意识到,祝翾并不是非要嫁人的,她是有资格找个上门女婿的。
祝翾在外面官越做越高,但一直是孤身一人,沈云作为一个见识朴素的母亲,依旧希望祝翾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但她最大的想象也就是祝翾自己找个上门丈夫。
祝翾虽然出息,但她是彻底断了线高飞的风筝,做母亲的虽然也忧心她的婚事,但对祝翾什么时候找丈夫、要不要找丈夫、会得到什么样的丈夫,沈云也知道自己的见识提供不了任何意见。
所以沈云刻意在书信里避开与祝翾说这些事情,祝翾考上状元的那一刻,她也早已失去了说这些的资格。
沈云一方面希望祝翾是个有情、欲的女人,身边有个说话解乏的丈夫,再生个聪慧的能接过她衣钵的孩子,作为母亲,沈云希望祝翾能够享受家庭生活。
同时沈云又刻意避开这些话题,祝翾在官场上每一步打算她都不清楚,所以她不可以指点祝翾的个人生活,于是她又默认祝翾是个没有情、欲只有理想前程的圣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祝翾不会有丈夫,但却会有解闷的情人。
女子去做男人的情人,与男子是女人的情人,这两件事之间是存在本质的区别的。
前者是女子去依附男子,后者虽然分好几种情况,但绝不可能女子是依附方。
元奉壹说他是祝翾的情人,沈云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俩的主从关系,但她一直以为这是有权有势的女人才有的“特权”。
对啊,祝翾就是有权有势的女子,她早就是了。沈云呆呆地坐着想。
元奉壹见沈云一脸茫然,以为沈云是受了刺激,便有些慌张地解释道:“伯母,我是真心爱慕萱娘的。我与她都是独立的成年人,这段关系是你情我愿的。”
沈云问元奉壹:“是因为萱姐儿官做得比你高吗?你们从小就认识,马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混?”
元奉壹摇头:“这和她的官位高低无关,这段关系的主动权都在她手上,我也不觉得我们这样是‘混’,她只有我,我也只有她,成婚不成婚,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她只是说:“算了,我早没有资格管她了,就是因为不敢去找她确定这个事,才来找你问的,你是个老实孩子,虽然你们这样不明不白的……”
说到这里,沈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元奉壹给祝翾做的靴子,心想,这也勉强算祝翾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内人吧,就继续说:“你也算咱家半个女婿了,即便没有这个关系,你也是咱家亲戚,以后来家里也不必客套了。”
元奉壹见沈云没有说不能接受的话,便放了心,亲自送了沈云出去。
沈云走的时候还不忘嘱咐元奉壹:“你要好好对咱家萱姐儿啊,萱娘虽然没和你成亲,但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不是那种玩弄人的女子,你别辜负她。”
祝翾感觉送完各家酬谢礼的沈云到家之后总是以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向自己,她有些疑惑地看过去,沈云又若无其事地去做自己的事情。
沈云不知道怎么跟祝翾说这些,便偷偷找去丈夫祝明商量。
祝明自然是在画室里作画,这段时间,他画得比任何时候都凶,父母双双离世,对祝明是很大的打击,于是他日夜作画,来宣泄哀思,他同时也烧了一些画给地下的父母。
祝明知道自己在画画上天分其实不算高,但抵不住他足够的痴迷与勤奋,青年时没机会全职追求画技,中年之后却能因为女儿有机会追求这些,他一年能画上百张各式各样的画,再平庸的天赋也被磨练出才华了。
沈云进去的时候,祝明正在专心绘制孙红玉的人物像,画像上的孙红玉穿着寿春郡夫人的诰命服,气色很好地端坐在椅子上,现实的孙红玉穿上这一身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祝明为孙红玉绘制的画像是要挂在家内祠堂内的,所以他画的是健康长寿慈祥的贵气老太太形象。
见沈云进来,祝明才把笔放下,他依旧穿着衰服,脸色也比平时憔悴了许多,打起精神问沈云:“怎么了?”
沈云把祝翾与元奉壹的关系告诉了祝明,祝明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语气寻常地点评道:“我早看出来了,也不值得稀奇,萱姐儿别说是找一个情人,找十个八个我们也管不了……不对,她做着官呢,找十个八个影响不好。
“奉壹也蛮好的,长得中看,又是知根知底的人,也做官,与萱姐儿有共同语言,还心甘情愿做低伏小,便是女人能做皇帝能当官,这样的男子其实也不好找,有些心里不知道是什么坏心思呢。
“到底是咱家萱姐儿有福气,找情人都能找到好的。
“成不成婚又有什么要紧的,我女儿靠自己走到今天,主意比谁还多,难道还能吃亏吗?”
说着,他又淡定地拿起画笔,继续画眼前的画,沈云听完祝明的话,也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但又隐隐不高兴祝明的这种洒脱。
她总觉得祝明其实在一些事情上并不糊涂或者迟钝,只是选择性如此,祝明唯一自洽的只有画画,其余的事情他都是找让自己舒服的方式去应对而已。
这背后的实质沈云没办法去细想,毕竟大半生已经这样过来了,她与祝明也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孩子,是共同的利益体,她得不到的那些满足都已经通过这个诰命身份在外面的交际里补偿回来了。
祝翾与元奉壹的关系没什么必要去讨论了,沈云便与祝明商量另一件事:“如今老太太与老爷子都去了,家里往后什么章程你有想过吗?”
祝明态度也郑重了起来,他不再画了,而是离开画案,坐在了沈云对面,相对几十载,两人都有了老态,祝明很客气地问沈云:“沈恭人您是怎么想的呢?”
到了这个年纪,比起祝明的深情,沈云更在意的是他的尊重,她微微坐正了,摆出当家人的姿态,告诉祝明:“咱们祝家能有今天,与你没有关系,与我也没有关系,只与萱姐儿有关系。
“传统人家都是重视长房长孙,男女各有不同,便是到了现在有了一些改变,风气也是如此。
“但咱家既然是靠萱姐儿发家的,再依照那些旧规矩未免无耻。所以萱姐儿自然是咱家说一不二的当家作主的人,我想棠哥儿他们也没什么不能服气的。”
祝明点头,说:“是这个道理。”
沈云又说:“如今家里各姊妹兄弟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我觉得也该是分家的时候了。
“我老了,不能时时管束所有人,提前分了家各自立户,以后大家对萱姐儿也少些牵扯与连累。
“分家的事情只能你我提,你我不提,父母俱全,萱姐儿她也不好提。”
祝明有些惊讶沈云居然提出“分家”一说,说:“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英姐儿和葵姐儿都没有成亲立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