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_戴山青【完结+番外】(688)

  在外间侍奉的宫人都听见了里面争吵的声音,但都垂着头,无人敢入内,现在听到弘徽帝的召唤,便赶紧进去,弘徽帝语气平静地吩咐道:“朕失手砸了杯盏,收拾一下,姑母也受了惊吓,鬓发都乱了,你们伺候长公主好好洗脸梳妆打扮,然后客客气气地请她出去。”

  “陛下……”惠国长公主凌赟忍不住弱弱地开口。

  情绪稳定的弘徽帝显得更加捉摸不透了,这份捉摸不透使得惠国长公主心惊胆战。

  弘徽帝最后望了她一眼,说:“姑母到底是朕的姑母,还是好好颐养天年吧。”

  第444章 【尘埃落定】

  听说弘徽帝在体己殿生了好大的一场气,这更让太子凌游照感到好奇,惠国长公主凌赟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使得她的母亲如此动怒。

  惠国长公主凌赟一离宫,凌游照便在东宫换好了衣服,说要去体己殿安慰她的母亲,冯证一边给她整理衣褶,一边观察着太子的神色,终于忍不住问她:“陛下生了气,您不如等着她消了气再去?”

  太子凌游照缓慢地抬起眼皮,瞥了冯证一眼,解释道:“陛下乃本宫生母,如今心情不好,本宫作为女儿难道也要避开?”

  冯证低下头,认错态度很好的样子:“殿下恕罪,是臣想左了。”

  萧巽常在一侧微笑道:“陛下并非喜怒无常的君主,自然不会迁怒旁人,如今陛下心情不好,殿下是陛下最亲近的人,说不定有了殿下的安慰,陛下心情也会好一些。”

  凌游照听了,得意地昂起下巴,对萧巽常道:“还是萧尚宫明白本宫。”

  萧巽常微微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冯证在旁边见了,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等凌游照进了体己殿之后,体己殿的宫人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瓷片,宫人们见了太子,十分安静地行了礼,然后跟影子一样退了出去。

  弘徽帝凌太月背对着她,正在看着墙上的一幅字,是《潜夫论》的摘选,凌太月正对着的便是那句“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灌漏卮”。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弘徽帝并没有回头,她听出来了是凌游照,只是说:“太子来了。”

  凌游照对着弘徽帝的背影恭敬地行了礼,然后问道:“姑祖母做错了什么事情,使得陛下如此大动肝火。”

  弘徽帝转过身,面色凝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觉得一定是你姑祖母做错了呢?”

  凌游照回答道:“陛下甚少发火,若陛下如此动怒,必定是因为旁人做错了的缘故。”

  弘徽帝坐在了临窗的榻上,太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过去,与弘徽帝对坐而视,说:“母亲,你心里若有不痛快,也可以跟阿照说。”

  弘徽帝以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观察着自己渐渐长大的女儿,十八岁的太子面容俊美,轮廓清晰,身段修长,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凌游照就长大了。

  那些关于凌游照幼年时的记忆清晰得似乎还在昨天一般,小时候的凌游照脸圆乎乎的,神态中总是泛着一股“天老大我老二”的神气,自尊自信又好强,但背地里其实是个爱哭鬼,弘徽帝那时候太忙了,等不到母亲的凌游照有时候会偷偷将脸埋在被子哭。

  于是觉得亏欠女儿陪伴的弘徽帝有时候会将凌游照带到身边,弘徽帝坐在一边处理政务,凌游照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看累了就趴在一旁睡着了。

  有时候也安静不下来,会钻进弘徽帝的怀抱里,跟着摆弄那些奏章,大声念她已经识了的字,最后因为影响弘徽帝办公而被抱走。

  偶尔的时候,弘徽帝会纵容她,会歇下公务,一把将女儿抱起,陪她玩一会。

  但不管怎么样,弘徽帝都确信自己是爱凌游照的,不是因为凌游照是她的太子是她的继承人,也并非因为凌游照是她唯一的子嗣,而仅仅因为凌游照是凌游照。

  如果天底下真正存在接近无条件的爱,弘徽帝只能相信那是母亲对女儿的爱。

  所以弘徽帝完全无法共情她的姑母惠国长公主凌赟,弘徽帝觉得凌赟也并非真正对无为这个人有过所谓的真爱,惠国长公主对无为的疼惜与不舍也不过是一种自恋与自私,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情感投射。

  凌赟需要的只是一个完全以她为中心、完全以她的心意去讨好她的人,即便是因为权势来讨好的下位者,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如此。

  无为在惠国长公主身边这么多年,他却能在惠国长公主跟前做到这样,这使得他在凌赟心里显得可贵和难以替代,时间久了,不仅是无为离不开惠国长公主,惠国长公主也离不开无为。

  但弘徽帝还是无法想象,一个人能够以自我为中心到什么地步,连女儿的婚事也可以视作供养这种投射她自恋与自私的感情的养料?

  若只是养一个面首,死了甚至要合葬,弘徽帝都能当作是一时的糊涂,这将这视作人之常情,汉朝的馆陶公主刘嫖也是极其宠爱她的面首董偃,宠爱到死后与董偃同葬霸陵。

  但为了稀罕面首对自己的好,耳根子软到女儿的婚事都能被对方摆布,那就是彻底昏了头,完全分不清主次。

  弘徽帝是想象不到自己能够这样对待凌游照的,也许随着她的衰老,她也会渐渐变得昏聩,会变得见不得太子的年壮聪慧,也许她会忌惮自己的女儿、防备自己的女儿,但绝对做不到让第三方势力尝试摆布她的女儿。

  于是弘徽帝将惠国长公主与无为的事情对凌游照说了,凌游照听完也忍不住皱紧眉头,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说:“姑祖母实在是昏了头,那无为算个什么东西,也不过是一个小人。

  “小人都是贱皮子,畏威不畏德,想要小人永远依附自己的权势,就不能让他总是尝到甜头,要让他能闻到却吃不到,这样他反而会更降低姿态地跟随。

  “千万不能让小人察觉他是无可替代的存在,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禁忌与底线,触之即死,这样小人才有自己的分寸。

  “姑祖母真是糊涂到连驾驭小人都不会,年纪大了,脑子也发昏,对小人予取予求,一步又一步喂养着。

  “可是无为这样的人是喂不饱的,他也不会感激姑祖母的宽纵,只会觉得他依附的上位者是一个任他拿捏的蠢货,心底反而渐渐少了畏惧与尊敬,姿态也不再百依百顺。

  “于是反而是姑祖母想着满足他的需求,一旦姑祖母被他吃干榨净,他自然就想着表姨了,又希望通过亲戚牵制表姨……”

  太子凌游照是天生的上位者,她听了比起愤怒惠国长公主的昏庸,反而更表露出一种鄙夷的态度,她看不起连一个面首都驾驭不好的公主。

  凌游照也没觉得惠国长公主宠爱一个道士有什么了不得,她情感上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的女儿凌悬也不算什么,但是堂堂一个长公主,居然不是放饵料的那一个,而是吃饵料的那个人,实在是不配与她为伍。

  说到这里,凌游照又说:“能有今日荒唐之事,少不了这个无为滴水穿石的功夫。表姨日程忙碌,不是天天在姑祖母跟前侍奉的闲人,这个无为和他的师弟徒孙们日日在姑祖母跟前,就像老年汉武帝跟前的江充一般,又了解姑祖母的心思,摸准了她的脉进行挑拨离间。

  “一次不行,那十次百次呢?表姨脾气刚硬,与姑祖母这几年又常常争吵,又有无为这些小人从中撺掇,自然放大了嫌隙,被离间了母女情分。

  “所以姑祖母的耳根子才能软到这种地步,昏头至此,连女儿的驸马都尉都能是为了无为而选的。

  “这个无为也就只是一个道士,若入了仕途,危害更大。他依靠的也只是姑祖母这样的人,若依靠的是母亲,野心更足,实在是一个祸害,死不足惜!”

  弘徽帝以一种极其欣赏与满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凌游照对上弘徽帝,又赶紧继续说:“当然母亲不是糊涂人,身边也不可能养出无为这样的人。

  “无为这般的小人没有自己的本事,只是到处攀缘的菟丝子,您不给他攀附不给他营养,他也变不成什么祸害。

  “但姑祖母给他攀附,满足他的需求,他便会这样一步一步侵蚀姑祖母的权威。

  “陛下您不是姑祖母那样的人,您光明磊落、不放纵自己的欲望,这样的小人是不敢来找您的。”

  弘徽帝的怒气渐渐被太子抚平,她难得露出一丝微笑,却说:“也不一定,汉武帝上了年纪可以被江充这样的人蒙蔽,相信江充对太子的诬陷,弄出了巫蛊案,与太子在长安巷战五日,裹挟而伤而亡的百姓达数万。

  “武则天老年宠爱薛怀义,封其为辅国大将军,薛怀义仗着这份宠爱不守法度,做出了殴打御史、火烧明堂的荒唐事……

  “这样看的话,你姑祖母也没有真正给予什么实权给无为……”

  太子便接过话茬,说:“那是因为宗室有您镇压着,她再昏头也不能找死,您虽然提拔公主,但也是打压宗室权力的,姑祖母想给实权也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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