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为难道不想要实权吗,所以才那么热切地收揽长公主府的门人,联系官员,如今还想让自己的侄子成为驸马都尉改换门庭……”
弘徽帝却忍不住反问太子:“若朕有一日也昏聩了呢?那朕岂不是也能捧出一个真正具备杀伤力的‘无为’?”
太子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母亲不会的,母亲您做皇帝不是为了放纵自己的私人欲望,而是为了施行政治理想,您是再合格不过的英明君主,况且您也未必能从别人一味的顺从里感受到真正的乐趣。”
弘徽帝想了想,她这个阶段在朝堂上获得的快感与得意绝对大于一个面首的奉承带给她的。
看着各省财政稳中向好,看着边疆无患,看着国库日益丰盈,这些带来的满足已经足够让她感受上位者的乐趣了。
弘徽帝与太子对坐着,聊了一会天,心情已然大好,便对太子说:“阿照,你今日也要引你姑祖母为戒,比起享受自己的权力,更要想想自己肩上背负的责任。
“不要为了个人喜好迎合了那些逢迎者的私利,不要令那些想要钻营的人利用你的私情。”
“是。”太子凌游照利落地站了起来,朝弘徽帝行礼,答应道。
“要对你身边的人保持基本的判断,该有忌惮的时候就要有忌惮,侍奉你的那些女官也好,宫男也好,都是人,不是天生就来侍奉你的。
“是人就有私心,你得清楚他们的私心,保持判断,分清主次。”弘徽帝继续告诫道。
“女儿明白。”太子凌游照一脸严肃地点头。
弘徽帝这才满意地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对女儿说:“你先回去吧,等我这边旨意出来,你替母亲去惠国长公主府上传旨。”
等太子一走,弘徽帝便唤议政阁的人过来拟旨,来的便是中书省的阁相薛明夜以及门下省的阁员梅令仪,梅令仪呈上了从刑部与大理寺那要来的案卷附件,说:“陛下,这上面都是无为……”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无为和惠国长公主的所作所为,以及这次在驸马择选期间所有的布置,还请陛下过目。”
弘徽帝接了过来,细细看了一遍,这上面有些事情是她知道的,有些事情她还真不知道。
弘徽帝边看边冷笑道:“这个无为一点也不像他的道号,实在是有为得很,有限的权力能干出这么多的名堂,堂堂的惠国长公主也被他迷惑至此。”
说到此处,弘徽帝轻轻扫了一眼站在一侧的薛明夜,薛明夜一脸坦荡,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立身之本。
他甚至还问弘徽帝:“陛下,您看要怎么处置无为以及天都观的那些道士?”
天都观被抄出了不少金银财宝,这些道观寺庙若不好好管理,也是很容易成为达官贵人的洗钱之所的。
弘徽帝又拿过另一本册子,上面是天都观的账目明细,弘徽帝说:“无为以权谋私,又插手宗室婚姻,视同谋反,论诛。
“惠国长公主凌赟养虎为患,纵容亲眷,插手宗室驸马择选,摆布宗室……”
弘徽帝顿了一下,薛明夜还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弘徽帝合上眼前的账册,往桌上轻轻一挥,眼神坚定,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说:“惠国长公主凌赟不堪为宗室之首,取消其宗正的职位,废为庶人,保留宗籍,圈禁于景山行宫之内,无诏不得出,平日给她乡主的供奉。
“敬武嗣公主凌悬提前继爵,为敬武公主,驸马择选继续,天都观的往来账目与惠国府下的门人仔细盘查,按律定罪,不得放过一个。”
薛明夜与梅令仪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眼底看出了深深的惊讶。
他们倒不是惊讶于弘徽帝对无为的处置,明眼人都知道无为的这些私心触及了弘徽帝的忌讳与底线,是必死无疑的。
他们惊讶的是弘徽帝对惠国长公主凌赟的处置,惠国长公主凌赟是弘徽帝的姑母,在辈分上就有一定的赦免权,此次处事昏头但危害也不大。
当年周国公主母族与兄弟都涉及了谋反,她本人也有谋反的嫌疑,弘徽帝也只是令她降爵为郡主。
所以薛明夜与梅令仪都以为弘徽帝顾念着旧情再严厉也就是给惠国长公主降爵罚俸,再严厉也左不过闭门思过,谁知道弘徽帝直接贬惠国长公主为庶人,圈禁于景山别苑。
“陛下……”薛明夜揣摩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
“这对长公主的处罚是不是有些太严厉了,她好歹是先帝亲妹……”毕竟周国公主当年都没被罚这么过。
梅令仪也忍不住开口劝诫:“惠国长公主老迈昏聩,但也是陛下亲长,臣也觉得罚得有些过了……”
“无为是狐假虎威,为虎作伥,但没有我姑母做这头虎,无为也做不了这个狐与伥鬼!祸首头子就是她,门人面首全都约束不好,朕给她宗室的地位,让她做宗正,结果呢
“她只顾着眼下的享乐与快活,担起过什么责任吗?一副不管死后洪水滔天的样子,不就仗着是朕的姑母吗?
“朕抬举她们,不是让她们享乐享福的,朕让她们开府议政的权力,是希望她们能够有担当,不是让她们目无法纪、凌驾众生只做眼前的权贵!
“惠国长公主乃宗室之首,为宗正,本该是宗室的模范与榜样,结果她做到了吗?
“承担的责任越大,得到的权力越多,论罪时背负的也该越多。平时无法无天,到论罪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只享受权力不担当罪过,这样的皇室不过几代就要被人推翻。”弘徽帝振振有词。
梅令仪又与薛明夜对视了一眼,虽然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没想到弘徽帝这次来真的。
可是周国公主涉及谋反的时候也没被这样处罚啊,难道在弘徽帝的心里,宗室不问府上政务、放纵面首与门人的罪过,竟然大过了宗室野心勃勃、争权夺势的罪过吗?
左右官员都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地想。
弘徽帝注意到左右的眉眼官司,很不高兴地说:“你们这些文官真奇怪,朕如果对宗室轻拿轻放,你们不满意,现在朕秉公处理、大公无私了,你们还不满意?
“再说了,朕怎么就严格了虽然我圈禁了姑母,但是里面供应待遇是按照乡主的章程去伺候她这个准庶人的,朕会选一个带温泉的山庄让她在里面活动,还会派宫人前去伺候,这也算不上什么牢狱之灾吧,就是让她这个老太太安生待着养老罢了,
“等消停几年,态度好了,朕也不是不能放她出来。”
弘徽帝觉得自己对惠国长公主的这个处置已经算是十分顾念亲戚情分了。
那些老权贵犯在她手里的,夺爵的夺爵,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换做是旁人干惠国长公主干的这些事,肯定就不是这个处罚了,如今她还能让她的姑母继续养尊处优,难道还不算宽纵吗?
弘徽帝都这样说了,说到底也是她的家事,薛明夜与梅令仪也没有立场再进行劝诫。
“薛明夜,按朕的意思,去拟旨,今日之内盖完三省的章,然后交付给东宫,令太子去惠国长公主府上宣读旨意。”弘徽帝吩咐道。
这个流程如此迅速,梅令仪猜想弘徽帝是怕晚了几天就会心软。
薛明夜恭敬行礼:“是。”
“你们下去吧。”
二人便脚步匆匆地告退。
……
谁也未曾想到,惠国长公主进了一回宫就彻底变了天。
太子端着议政阁新出炉的圣旨来到了惠国长公主府上,等她宣读完成,惠国长公主凌赟一脸不敢相信地倒在了地上,绝望地抬头看向太子凌游照,她的女儿凌悬扶着母亲,也一脸震惊。
“是不是宣错了旨意?”凌悬本来也生气惠国长公主进宫给无为求情,但也没想到弘徽帝的问罪来得这么快、这么重。
太子凌游照收好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惠国长公主,不,现在该叫“凌庶人”了,凌游照看着凌庶人凌赟,说:“这是陛下会同议政阁三省写下的圣旨,由本宫过来宣读,怎么会有错呢?”
说着,她看向新出炉的敬武公主凌悬,说:“难道表姨觉得圣旨是儿戏吗?”
凌悬看了看凌赟颓唐的神情,心内不忍,还是忍不住求情:“太子殿下,我知道我母亲进宫给那个妖道求情不体面,触怒了陛下,可我母亲年迈体弱,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打击,陛下要罚,我们是认的,可我母亲她一不谋反二未揽权,这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要被贬为庶人?”
说到底,弘徽帝比起有谋划的恶人更厌恶随心所欲的蠢人,宗室女子都有继承皇位的可能,存在一些野心也是人之常情,要宗室女子都是三从四德、性情如绵羊的不争之辈,弘徽帝反而要感到怄气。
且聪明人做事总是有迹可循的,弘徽帝足够自信,根本不畏惧这些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