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惠国长公主这样全然以个人私利私欲为中心的才是最难控制和预料的,她是没有犯上作乱的心思,可是她控制不了门下的人,所以别人就可以借她的威势去做完全不受控的事情。
一个不能控制自己手下言行、甚至听从手下人言行的上位者是最不合格的,弘徽帝觉得这样的人就不该掌权,不掌权还能做个好人,一掌权放大了私欲反而危害社稷,且因为是蠢人,做的事情也压根无法提前想象与预防。
这也是为什么弘徽帝这次罚凌赟这么重的原因,不过是八个字的道理。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太子凌游照冷冷地看着凌赟说。
凌赟颓唐而绝望的神情里终于涌现出一丝不忿,她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说:“真是寿多则辱,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风光了一辈子,在元新朝地位高崇,那时候连弘徽帝都要给她面子,弘徽帝能有今天,也少不了她这个姑姑在元新帝跟前劝说出力,结果就得到这样一个下场!
如今连辈分是她孙辈的凌游照都能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凌赟便说:“要是先帝还在,我何以至此!”
在旁边的凌悬听得心惊胆战,连忙拉着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弘徽帝能下这样的旨意,说明她没有存多少旧情,要是凌赟再说出一些不甘之语,只怕太子汇报给弘徽帝之后,弘徽帝会更加生气,问罪更深。
凌悬一边暗示凌赟不要多嘴,一边陪笑给太子请罪:“我母亲是受了刺激,说话不过脑子,这不是她的本意,还请太子殿下在陛下跟前通融一二,我母亲上了年纪,再问罪下去,也是活不得了。”
凌游照很满意凌悬的识趣,微微笑了笑,她将拿着圣旨的手往前伸了伸,问:“敬武公主你为何还不接旨?”
凌悬示弱地看向太子,这旨意若是接了,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可是不接就是藐视君上,凌悬犹犹豫豫地伸出双手,最后还是颤颤巍巍地接了圣旨,然后将头磕在地上,跪在太子的脚底,绝望地闭上了双眼:“陛下万年。”
凌赟还没有磕头接下圣旨,太子凌游照心里也难得生了一丝怒火,朝凌赟:“姑祖母心里是不服气吗?为何还不接旨谢恩?难道要本宫将你的所作所为都摊开说出来吗,你受得了,你的女儿能受得了吗?”
凌悬只知道无为想要安插他的侄子给自己当驸马都尉,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被这个妖道给蒙蔽了,她的想象力再高,也想象不到自己的母亲也是认同了无为的做法的。
听到太子凌游照的话,凌悬疑惑地看向了自己的母亲凌赟,凌赟的眼皮不自在地跳动了一下,心里渐渐涌起后知后觉的畏惧,她马上磕头谢恩:“罪臣愧对皇恩,陛下万年。”
太子这才满意地颔首道:“平身吧。”
整个惠国长公主的人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太子正准备打道回府,凌悬还是忍不住凑了过来,说:“殿下留步。”
“殿下,如今事已至此,还请暂时通融几日,由我替母亲打理好去景山的行李,再令她去那里养老。同时还请太子替我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让我们这些家属一年能去景山探望几回……”
敬武公主凌悬之前虽然对母亲抱有很大的怨气,但凌赟落难至此,她那些怨气也只能暂时搁置在一边,先想办法替母亲争取圈禁之后最好过的日子。
凌悬一向也是性格骄纵的,连太子凌游照也是第一次看到凌悬这样低三下四的模样,不由讶罕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后评价道:“敬武公主,你倒是一个孝女。”
凌悬也没有听出凌游照的言外之意,只是说:“虽然我也懊恼母亲的荒唐,可是她再怎么样,都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我的爵位也是从她那里得来的,母亲有过,我不敢包庇,可在法理之内,也盼望能有些人情,叫母亲去了景山能够好好的。”
凌游照便说:“放心吧,再怎么陛下也不会亏待你母亲的,到底是一家人,说是圈禁,也是找个带温泉的庄子荣养着。”
凌悬便堆出感激的笑脸,朝太子拱手,说:“多谢殿下宽慰。”
凌游照看了一会凌悬,心里挣扎了片刻,想到等后面选了驸马之后,无为是肯定会作为驸马们婚前的反面案例进行反复警示,惠国长公主一朝一夕之间就沦为庶人,其中具体缘由也会慢慢被人所知。
现在凌悬不知道凌赟做下的那些事,可是她迟早得知道,与其跟着外面听风就是雨,以为是弘徽帝故意找茬,还不如现在由她这个太子亲自告诉她底细。
虽然不忍心,但凌游照还是下定了决心,这个坏人就由她来做吧。
凌赟接完旨就被太子带来的人架走了,凌赟预感到凌游照可能要说些不利于她的话,马上说:“太子,您休想挑拨我们母女!”
“阿悬,你可不能信她!”
她就这样被架走了,凌悬猜到自己的母亲能被问罪至此,其中肯定有她不知道的隐情,现在看到凌赟这份情态,心里更加确信了这里面肯定是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表姨,可否借一步说话?”太子凌游照端起和善的笑脸询问凌悬。
凌悬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听到自己并不想听到的一些东西,但是她还是心不在焉地缓缓挤出应酬的笑容,朝太子道:“愿闻其详。”
她领着太子到惠国府的正厅待客,打发走左右,太子凌游照这才缓慢地讲述了曾经的惠国长公主在其中干的那些好事,凌悬一开始还能笑着听,听着听着,她的微笑凝结住了,直接冻在脸上,变得不再像笑容了,脸色格外难看。
“真没想到,我母亲居然如此信赖那个无为?信赖到能够被无为说服让我与无为的侄子成婚……”凌悬听完感到心寒,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讽刺。
凌游照听了都忍不住想去安慰几句,结果凌悬却继续说:“事已至此,看来我母亲的下场也是她自己找的,如果她不去宫里替无为求情,没有触怒陛下,陛下也未必真的愿意和母亲较真,最多也就是贬爵罚俸……
“可是我的母亲身边都是无为这样的小人,他们只说她爱听的话,只告诉她想知道的事情,加上她自己辈分高,也渐渐失去了先帝在世时的谨慎,错估了陛下的脾气,竟然入宫在陛下最生气的时候替无为求情,妄想陛下会看在她的面子上放过无为一题条命,结果让陛下见识了我母亲的这份愚蠢,才有了这样的下场……
说到这里,凌悬长长叹了一口气,她还是无法接受在凌赟的心里,自己的份量竟然比不过无为,这实在让她感到难过和寒心。
她强撑着精神朝凌游照拱手:“多谢殿下据实相告,不然我也不能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在家里东猜西想,反而不好。”
太子见凌悬脸色难看,便难得善解人意起来,安慰道:“表姨也不必难过了,姑祖母并不是将您看得比无为轻,而是因为她心里只有自己,无为能够百依百顺,您是一个独立做事的公主,自然做不到如此。
“那无为平日里也没少揪着你们母女之间的缝隙进行挑拨离间,天长日久的,谁也受不住。”
凌悬却说:“若是我与母亲之间没有缝隙,任无为如何离间,也不能变成这样,不过是她对我没那么喜欢罢了。”
凌游照淡淡抬眼,说:“天下怎么会有毫无龃龉的亲情呢?这并非表姨的过错,是姑祖母头脑发昏,失去了判断,也是无为用心歹毒,与你这个做女儿的没关系。
“如今表姨继承了爵位,更该以前人为鉴,不要重蹈覆辙。”
凌悬点了点头,然后努力打起精神送凌游照出府,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是说:“但求殿下御前美言几句,叫我母亲在景山少受些苦楚,在家多住些日子。”
凌游照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说:“本宫会的。”
凌悬似乎松了一口气,目送着凌游照离去。
等送完太子,凌悬才找她的母亲凌赟对质。
失去了权位的凌赟看起来普通了许多,见凌悬进来,眼神也多了一些闪躲,凌悬观察着她的神色,说:“您心爱的无为要被处死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凌赟听到无为要死了,内心并没有浮现出多少伤心。
如果她还是惠国长公主,她还能游刃有余地为无为的下场感到心痛与难过,但现在她失去了爵位,失去了权力,还即将失去自由,无为死不死就不值得她关心了,她甚至有些迁怒上了无为,她问凌悬:“是因为我给无为求情,所以陛下才迁怒我,才给我如此重的处罚吗?”
凌悬终于意识到了凌游照那一句话是对的,她的母亲其实只爱自己,无为只是她自恋的投影。
凌悬不说话,她觉得自己再去质问凌赟为什么这样对自己其实是浪费时间的。
凌赟失去了她最在意的东西,她还是有几分难以接受,她也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反问凌悬:“你为什么不劝我不要去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