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满是不舍与留恋。
不过,转念想到他居然亲自来看她,心底又像化开了一小块蜜糖,泛起丝丝甜意。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矮几上那碗尚未凉透的汤药,以及……那只被他握过、搅动过的瓷勺。
杏眼忽地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伸手端过药碗,捏住鼻子,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仰起头,将那碗苦涩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苦得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
恰在此时,翠喜估摸着大公子走了,端着蜜饯碟子快步进来,见状连忙上前:“小姐!您怎么自己就喝了?快,快含颗蜜饯压压苦!”
温清菡被苦得说不出话,只含糊地“唔”了一声,忙不迭地接过翠喜递来的蜜饯塞进口中。
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味,也冲淡了些许他离去带来的空落。
她捏着那只空了的药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他残留的体温。
翠喜伸手想去拿那只空药碗,温清菡却下意识地将碗往怀里收了收,攥得更紧。
“小姐,”翠喜不解,“这碗沾了药渣,都泛黄了,让奴婢拿去洗干净吧,仔细脏了您的手和被子。”
“不用,”温清菡飞快地摇头,将碗牢牢护住,“我……我等会儿自己去洗。你先去烧些热水,我想沐浴。这几日闷在床上,出了许多汗,身上黏腻得难受……”
她说着,语速却渐渐慢了下来,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唇边。
她瞳孔倏然放大,抬起一只手,迟疑地、不敢置信地摸上自己散乱未梳的发髻,又碰了碰自己因发热而干燥起皮的嘴唇,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绝望的侥幸:
“翠喜,我、我刚才,就是以现在这副,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样子……见表哥的?”
翠喜被问得一怔,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老实答道:“是啊,小姐您病着,自然是……没怎么梳洗。”
“啊——!”
温清菡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鸣,羞窘得无以复加,整个人像只受到惊吓的鸵鸟,猛地将脸埋进身前的锦被里,恨不能立刻消失。
天啊,她竟然用这么狼狈憔悴的模样面对他!头发是乱的,脸是黄的,嘴唇是干的……他会不会觉得她邋遢又难看?
翠喜见状,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轻声安慰:“小姐,您病着呢,大公子不会在意的……”
温清菡埋在被子里的脑袋摇了摇,显然不接受这个安慰。
好半晌,她才闷闷地探出半张依旧绯红的脸,瓮声瓮气地催促:“快去烧水!”
至于那只被她宝贝似的护着的药碗和瓷勺,自然没能逃过被“珍藏”的命运。
待翠喜离开后,温清菡悄悄下床,将那个藏在角落深处的箱子取出。
虽然药渍难看,还留下些许黄痕,她却觉得那痕迹也带着别样的意味。
然后和那件鹅黄衣衫、模糊的画像等物一起,锁进了她那只隐秘的小箱子里,仿佛这样,就能将今日他短暂停留的气息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接触,也一并封存起来。
那箱子除了这些东西以外,还存放着一本泛黄发旧的书。
那是一本账册,是温清菡祖父温承德临终之前特意叮嘱她,让她务必小心妥善保管,绝对不能随便交予旁人。
温清菡即使再如何不懂,也晓得那账册必定至关重要。
谢迟昱上次借阅祖父旧物的时候,温清菡也曾动过念头,是否要将其一并交过去。
可是转念想想,还是觉得不妥,便没将这账册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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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春分将至,正是汴京最好的赏春时节。草芽初萌,桃李含苞,风里都带着一丝万物复苏的鲜润气息。
按着历年惯例,此时汴京的世家大族们,便会轮流做东,举办各式各样的雅集赏春宴。
今年,轮到簪缨世胄、地位显赫的英国公府操办。
英国公夫人陈氏手段圆融,早早便向各府勋贵夫人们递去了制作精美的邀请帖。
这类宴会,明为赏春雅聚,实则也是各家适龄儿女相看议亲的重要场合。因此,帖子一到,各府待字闺中的小姐们与尚未婚配的公子们,无不暗暗卯足了劲,从衣衫首饰到言谈举止,无不精心筹备,只待那日一展风华。
英国公府的帖子自然也送到了谢府。
往年的惯例是,这样的邀约,谢家大公子谢迟昱十次里有九次都会推掉,通常只有族中旁支子弟会出席。
他那副冷冰冰、对风月宴饮毫无兴趣的模样,早已是汴京贵女圈中心照不宣的遗憾。
然而,今年递到贞懿大长公主手中的这份帖子,却有些不同。
英国公夫人心思细腻,特意在给贞懿的帖子末尾,附了一行娟秀的小字,除了照例邀请长公主殿下与谢府女眷、公子,还特地指名道姓地,邀请了“近日暂居府上、温太傅之孙女温清菡小姐”。
贞懿捏着那张洒金请帖,目光落在那行特别的簪花小楷上,眉间染上一抹疑惑。
英国公夫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第13章 赴宴
午后阳光透过疏朗的花格窗棂,在贞懿大长公主素日常居的暖阁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中那座紫铜缠枝纹博山炉里,上好的鹅梨帐中香正静静燃烧,吐出缕缕清甜柔和的青烟,与窗外隐约飘来的草木花香混合在一起。
温清菡随嬷嬷进来时,步履已恢复了往日的轻盈。她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了一礼,方才抬起头。
果然,先前病中那份憔悴苍白已荡然无存,脸颊肌肤莹润透粉,如同春日枝头最娇嫩的那一抹桃色,一双杏眼更是澄澈明亮,仿佛一汪清泉。
“快来坐下。”贞懿含笑招手,待她在身侧的绣墩上坐稳,便拉过她的手,仔仔细细端详着她的脸色。
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触手一片温凉光滑,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语气满是欣慰:“瞧着是全好了。早上听嬷嬷回话,说你早膳用了整碗鸡丝粥并几样小点,胃口开了,身子便好得快。”
温清菡被这般细致关怀弄得有些羞赧,抿唇浅笑,颊边现出浅浅的绯红:“劳姨母日日挂心,清菡真的已经大好了。”
“好了便好,”贞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慈和,“春日里阳气生发,最忌久卧贪凉。正该多出去走动,活络筋骨。汴京城里,春日景致最是热闹有趣,改日让翠喜好生跟着,你也去街上逛逛,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这话正说到了温清菡心坎上。
她眼眸倏然一亮,立刻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清菡也正有此意呢!来了这些时日,除了那日匆匆进城,还未曾好好看过汴京的街市巷陌。”
她五岁便随祖父离京远赴宁州,对于京城的记忆早已模糊,此刻心中满满都是对这座巍峨帝都的好奇与遐想。
那话本里描述的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该是怎样一番盛景。
贞懿见她兴致勃勃,便顺势将袖中的洒金请帖取出,递到她面前:“正巧,过几日英国公府上要办赏春宴,帖子前儿送来了。”
她略顿了顿,留意着温清菡的神色,缓声道,“英国公夫人是个极周到细致的人,特意在帖子里,也单邀请了你去。”
“邀请我?”温清菡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她来汴京不久,深居简出,与那位尊贵的英国公夫人并无交集,为何会单独邀请自己。
这疑惑只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一股巨大的新奇与激动淹没。
赏春宴!
那些她在宁州只能从诗书话本中窥见一鳞半爪的盛事,簪花、品茗、或许还有诗画风流……听起来就雅致极了。
“我、我也可以去吗?”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怯意,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自然要去。”贞懿笑容笃定,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如今住在谢府,又唤我一声姨母。更何况,你是温太傅的孙女,英国公夫人既有此美意,我们岂能拂却?届时你便随我一同前往。”
“太好了!多谢姨母!”温清菡喜上眉梢,心头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
原来是沾了祖父的光。
这份认知让她在欣喜之余,也隐隐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其中却悄然混入了一抹更为隐秘的思绪。
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于心湖之上。
她轻轻咬了下唇,眼波流转间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状似随意地问道:“那……这样的宴会,表哥他是不是也会一起去啊?”
话音落下,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指尖悄悄攥住了袖口的细软布料。
贞懿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长珩那孩子,你是知道他的。大理寺公务繁杂,他一心扑在上面。再者,他性子向来不喜这等喧闹宴集,往年的帖子,十次里他倒要推掉九次。这回……只怕也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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