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她,实在是委屈他了。
她这边心思百转,贞懿却只当她是少女羞怯,又闲话片刻,见夜色已深,才唤来嬷嬷为她安排院落,又叮嘱备好晚膳,这才放她离去。
温清菡跟着引路的嬷嬷,穿行在谢府曲折的回廊与月洞门之间。灯笼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停在一处清幽小院前,嬷嬷恭敬道:“温小姐,这便是‘疏影阁’,您的行李已安置妥当,请先歇息。”
待嬷嬷离去,侍女翠喜自去小厨房张罗。奔波多日的疲惫终于涌上,温清菡径直倒向柔软的床铺。
她举起那枚温润的白玉坠子,对着烛光细看。莹莹光华在掌心流转,她喃喃自语:“还是没能还回去……”
方才她欲将玉坠交还,长公主却含笑推拒,只说此物本是谢迟昱所有,若执意要还,也当由她亲手交予原主。
亲手……交给谢迟昱?
一想到这个可能,温清菡便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方才在廊下转角与他猝不及防的短暂照面,此刻清晰无比地显现在眼前。
暮色中,他自影影绰绰的灯火深处走来,一身官袍还未换下,身姿挺拔如松。匆匆一瞥间,她只来得及看见他清隽的侧脸轮廓,和那仿佛凝着夜露寒气的眸光。他甚至未曾驻足,只微微颔首,便与她擦肩而过。
可即便如此,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已足够让她此刻缩在锦被里,捂住发烫的脸,心潮久久难平。
疏影阁外,夜色正浓。而一道挺拔的身影,此刻正静立在院外不远处的水榭边,望着那扇刚刚亮起暖光的窗棂,眸色深静,谢迟昱不知已在此处立了多久。
第3章 辗转
夜色浓稠如墨,细密的雨丝无声垂落池塘,激起圈圈缠绵的涟漪。
初春的寒意依旧料峭,未肯让半分暖意。
水榭临池,檐下悬着的绢灯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谢迟昱便负手立于这片晕光与暗影的交界处,颀长的身形被灯光拉出一道沉静的影子,落在微潮的青石板上。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如松如岳的身姿,以及周身挥之不去的清贵气度,已足够表明身份。
他眉如墨裁,眼型却生得特别——内勾外扬,介于含情的桃花眼与矜贵的凤眼之间,瞳色是极深的黑,看人时总带着一股沉静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里。眼尾天然微垂,不笑时便晕开一层淡淡的疏离。
左眼下一颗浅褐色的泪痣,是这张清冷面容上留存的唯一一丝柔和痕迹,据说他极浅地笑起来时,那痣会随肌理微微上扬,可惜这景象甚少得见。
此刻,他深邃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正落在远处那座刚亮起灯火的小院,眼神里辨不清情绪,只有一片沉凝的幽深。
那是温清菡所住的疏影阁。
“公子。”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贴身侍卫秉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光影边缘,垂首禀报,“您吩咐查探之事,已有眉目。”
谢迟昱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他继续。
“温太傅之死,”秉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雨声里,“与那些人……确有干系。”
空气中静了一瞬,只有雨打池塘的细碎声响。
“账册呢?”谢迟昱开口,音色如浸过寒泉。
秉烛头垂得更低:“属下无能,尚未寻获。”
谢迟昱眼眸微眯,那点泪痣在灯下暗了一暗。眸中似有冰棱闪过,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冽了几分。
“两月有余,对方也按兵不动。”他缓缓道,语调平直,却蕴含着无形的压力,“看来,他们也未能得手。继续盯紧,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秉烛应声,身影向后一退,便如来时一般,悄然融入身后的黑暗,消失不见。
水榭中复归寂静。
谢迟昱的目光仍旧锁着远处那点暖光,修长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玉扳指。
雨丝斜飞,沾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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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菡从湢室出来,一头乌发尚在滴水,氤氲的水汽将她脸颊蒸得嫣红,连带眼尾也染上一抹薄薄的桃色。她只着素白寝衣,绕过屏风在榻边坐下,拿着干布帕子,慢吞吞地绞着湿漉漉的发尾。
内室烛火融融,炭盆烧得正暖,
烘得满室生春。她并不觉冷,反倒因方才沐浴,肌肤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翠喜在她身后铺好被褥,又仔细塞进两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怕她夜里手脚冰凉。正拿银剪子修剪灯芯时,温清菡的头发已干了大半。
“翠喜,”她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这些日子你也累坏了,夜里冷,这几日不必守夜,早些回去歇着吧。”
翠喜知她体恤,应了声“是”,将门窗仔细检查一遍,这才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然而身体虽疲惫,神思却异常清醒。
温清菡躺在柔软的被褥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一阖眼,廊下那惊鸿一瞥的身影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暮色里挺拔如松的轮廓,侧脸冷淡的线条,还有那双仿佛不经意扫过,却让她心跳骤停的眼眸。
她悄悄从枕下摸出那枚白玉坠子,指尖抚过背面那个力透玉质的“昱”字,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傻气的弧度。
“可惜不是白日,”她低声呢喃,将微凉的玉佩贴在心口,那里正不争气地怦怦直跳,“若光线再亮些……便能看得更真切了。”
这个念头刚起,她立刻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该有的奢望。
这一路上,她不知告诫过自己多少次:云泥之别,切勿妄想。即便入府时贞懿大长公主态度温和,言语间仍视她为未来儿媳,连这信物也未收回,她也只当那是世家门第的修养与体面罢了。
诚然,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要相信那些温柔的话语了。
可随即,更清醒的认知便压过了瞬间的悸动。
谢氏是何等门第?谢迟昱又是何等人物?天子外甥,长公主独子,才华卓绝,前程万里。
这样的他,便是尚公主也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她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来,仿佛他的耀眼,也照亮了她心底某个晦暗的角落。
然而祖父的教诲言犹在耳:“百年世家,最重声誉体面。”
谢氏更是世家典范。
因此,公主娘娘所有的善待与承诺,在她看来,不过是谢家维持体面的周全之举。
既全了与祖父的旧谊,亦不致落人口实。
其实初离宁州时,她并非没有过孤注一掷的念头:若能嫁入谢家,便得一安身立命之所。
可旅途漫长,祖父生前偶尔提及这桩婚约时那种随意的态度,反复在耳边回响。
“菡儿自己决定便好,若不愿,只当是句戏言。”
加之一路听闻汴京贵女们如何才德兼备、门第相当,反观自己……那点微弱的火苗,还未燃起,便被自卑与现实的冷水彻底浇熄。
幸好,她并非全然无路可退。
忆起半年前随父远赴边关的手帕交姜元月,及其兄长姜元初。姜家亦是京中勋贵,姜元初更是自幼得祖父指点学问,与自己也算熟识。
进京途中收到姜元月来信,道是姜家不日将回京述职,此后便长留京中。
这消息,无疑是她惶惶途中抓住的一根浮木。
也正是因着这层退路,她才敢在谢家提出,只求暂居一段时日。并非欲擒故纵,而是真心觉得,那云端之上的人,不该被她这缕无根浮萍所羁绊。
她将玉坠子重新塞回枕下,翻了个身,对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温清菡一想到谢迟昱,便忍不住在心里遐想一二。
既已知晓自己不会在谢府久居,她心里便开始盘算起该如何趁这段时间多亲近一些谢迟昱。
若是……能有肌肤之亲就好了。
她对他,有着强烈的渴望。
窗外夜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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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妄念
翌日。
缠绵了一日一夜的雨,终于在破晓前歇了。天色由沉郁的墨蓝转为鱼肚白,继而晕开一层暖融融的橙金。
温清菡自幼便有赖床的毛病,在宁州时,常要睡到日影西斜才肯惺忪起身。昨夜心事纷扰,辗转至后半夜方朦胧睡去,今晨果然又陷在软衾里,怎么也醒不来。
翠喜却是个有章法的。谢府门第森严,规矩重重,她们主仆初来乍到,万不能落了不知礼数的口实。
她在门外轻叩了几声,又柔声唤了数遍“小姐”,里头仍无动静,这才推门进去。
好一番软语催促,温清菡才勉强坐到妆台前。她眼皮沉沉,掩口打着小小的哈欠,任由翠喜在身后为她绾发梳妆,模样慵懒得像只贪暖的猫儿。
“小姐,”翠喜一边灵巧地簪上一支珠花,一边低声道,“方才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来传话,请您过去一同用早膳。”她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弯起,声音压得更低,凑近温清菡耳边,“奴婢一早特地去问了,大公子今日……休沐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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