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字一句的说:“我不喜欢你。”
孟皖白沉默片刻,再开口的话题却让周穗感到很意外。
“我们刚离婚的几个月后,我见过周祁。”
阿祁?周穗一愣,心想他为什么会说这个。
孟皖白并不擅长做‘讲故事’的人,低沉的声音只是很生硬的叙述着那次偶然的会面。
刚离婚的那阵子,他没日没夜的工作。
仿佛只要没有时间去想自己已经没有‘小家’了的事实,这件事就没发生过。
实际上结婚三年,孟皖白和周穗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寻常夫妻那么多,他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半个月都见不到面也是常事。
可这都不等于他能迅速接受真正离婚,已经失去她的这个事实。
孟皖白只能用工作去麻痹自己。
十一月的某天,他和合作方约在西郊的一个网球会所打球,却意外看见了在那里工作的周祁。
少年是趁着大一清闲的时间在做兼职,不晓得是谁给他介绍到这里当捡球的球童了。
周祁见到他显然也很意外,愣了下:“姐夫?”
叫完之后察觉不对,连忙改口:“呃,抱歉,孟先生。”
他和所有人一样,都以为周穗是被孟皖白‘甩了的’,那肯定不愿意听到自己叫他姐夫吧?
孟皖白‘嗯’了声,倒也能装的像是一个‘长辈’一般和蔼:“怎么在这儿?”
“别人介绍来兼职的。”周祁挠了挠头,有些羞赧的傻笑:“这里按照小时结算工资,赚的还挺多的!”
整天都有人来打球,只要不怕辛苦,一天能做七八个小时。
孟皖白刚想问‘你缺钱么’这种何不食肉糜的话,就听到周祁说:“对了,姐…孟先生,我之前都没机会谢谢您给我那两万块钱,非常谢谢。”
两万块钱?
孟皖白皱眉:“什么时候?”
周祁也有些意外他这样反问自己,不过转念一想,像是孟皖白这种每日流水可能根本都无法数清的人物,记不得这种几个月前的小事,实在是正常。
“就我姐回槐镇那次。”他说:“她给我的,说你出的钱,让我好好准备高考买点好吃的。”
虽然阮铃觉得这个女婿只拿两万出来有些抠门,但周祁认为已经相当大方了。
毕竟他和这个姐夫又不熟,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人家还肯给钱多够意思啊。
孟皖白人生中鲜少有愣住的时刻,然后很快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何时让周穗给过周祁两万块钱去‘关心’他?像是人情世故这样的事,从来就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内。
所以这钱只能是周穗自己给的,可她从来不用他的钱,给她的卡也从未有过任何超过三千数额的流水支出……她用自己的钱,来维护他在她家里人心中的形象。
孟皖白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又闷又疼。
“孟先生?”周祁诧异地问:“您脸色怎么白了?”
而且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感觉挺奇怪的。
“……没事。”孟皖白艰难的出声:“你姐,她回家的时候会经常提起我吗?”
“呃,不会吧,我不总在家,就听到我妈老是问你。”这个问题让周祁有些尴尬,边挠头边回答:“我姐每次都说你很好,对她特别好。”
孟皖白听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丈夫的时候多不称职。
自诩为挺关心周穗,还怨恨她为什么那么没有安全感,总是不愿意走进他的生活中,固步自封……可他根本没有资格去埋怨她。
孟皖白想起自己每年只陪周穗回槐镇一次,待上一整天的时候都不多,通常在大年初二的早上去晚上回,只吃一顿饭。
他知道她和家里人有些矛盾,所以理所当然的以为她也不愿意多待,便总是快去快回。
但是,周穗却这样在她的家人面前维护自己的形象,还说他特别好。
结婚那几年,她快把人生过成只围着他一个人转的‘孤岛’了,每天事无巨细的照顾他,而他竟然还觉得她付出的不够多。
就因为她胆小,就因为她配得感不够高。
周祁说的事情只是孟皖白不知道的冰山一角而已,但已经足够让他领悟到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还有,周穗明明是喜欢的。
只有喜欢,只有还在期待,才会在这样隐晦的给他塑造‘好形象’。
是什么把她对他的喜欢和期待彻底耗光了?让那么胆怯的一个人都义无反顾的提出离婚?
孟皖白再次认真的想着这个问题,感觉头痛到无法思考。
他强行压抑了几个月的感情再也控制不住,只想马上,立刻见到周穗!
孟皖白发现自己还是想要挽回这段婚姻。
他这辈子没对人道过歉,说过‘对不起’三个字,但他想对周穗说,说一百遍也可以——为了过去那三年他作为‘丈夫’这个角色的缺失。
也为了她在离婚后自己不择手段的那段时间。
于是孟皖白去找了秦缨,这是他能找到的周穗唯一的朋友。
他对其他人就没有任何的柔情与耐心,也根本不怕得罪人,直接蛮横的抢了钥匙闯进去。
可秦缨又不会真的把人藏起来,她偌大的家里空空如也。
孟皖白的心脏也是这样,空的厉害。
面无表情的听着秦缨一句一句的骂他,他居然觉得骂的都对。
他确实不是东西。
冷血,无情,独断,专制。
周穗这些年忍他已经忍得很累了,他现在把人捉回来又能做什么?继续强迫她吗?
那股子上头劲儿过去,孟皖白冷静下来,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当然有那个手段能找到周穗,可他能做什么?
把人绑回来关着还是怎么样?他依旧没有学会好好沟通这项技能。
直到三年过去,其实也没彻底学会。
比如自己总是能让周穗生气,让她哭。
可是……孟皖白不想放手。
“穗穗,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孟皖白抓住她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勉强心平气和下来。
他那张舔舔嘴唇都能毒到自己的嘴难得说了句人话:“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
周穗抿唇不说话。
她听到这些事,心里不是不惊讶的。
也终于明白起来自己到康镇第一年的秋天,秦缨给她打电话气急败坏的说孟皖白‘发疯’的原因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周穗突然有点想笑,原来曾经真挚的喜欢若是不想被人发现,是真的不能留下蛛丝马迹。
否则总会在某个时刻,就无端露出情愫一角,让她想要辩解都无能为力。
周穗只能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几年下来,她的心境早就变了。
而且孟皖白是典型的知错不改错,所以等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错误。
比如现在,他一样霸道。
周穗知道三年不足以真正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他只是蛰伏,并非蜕变……而自己也是。
孟皖白没有再问她死皮赖脸的要一次机会,因为知道要也没用。
他只是固执的陪着,守着她,硬生生的在她眼前晃,贯彻着他绝对要‘挽回’和‘复婚’的决心。
周穗输液完,回到蓝罗湾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全身上下都被打了一顿。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嘴唇肿的像是过敏,但唇角破了的口子让她对傍晚那个疯狂的吻想忘都忘不了。
孟皖白,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周穗闭了闭眼,心想幸亏这几天她都可以戴口罩。
否则被学校那么多同事看见了,又不是人人都是傻子。
周穗觉得很累,有种一腔心事无处诉说的孤独感。
秦缨季青露都是她很好的朋友,但都没办法陪她分担关于孟皖白这个疯子的事的。
同她们倾诉,也只是让她们跟着干着急而已。
周穗向来就不是一个会麻烦别人的性格。
她呆呆地在洗手间站了很久,然后去红薯上发了条笔记。
就两个字:好烦。
输液还没结束,明天还得面对孟皖白,而且明摆着,不止明天。
但周穗没有想到,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她不光看见了孟皖白的车这三天都犹如门神一样的在那里等着,还看见了薛梵的车。
一瞬间就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薛梵的车距离校门还近了些,他眼尖的见到周穗出来,就开车下去。
“穗穗。”他笑着走向她:“感冒好点了吗?”
虽然这几天大家都忙,没有见面,但他每天都有给周穗发信息,也知道她中招了最近流感的事情,所以今天难得不用值班,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周穗眨了眨眼,手心冒汗:“好多了,我……”
她知道孟皖白一定在车里注视着这一切,生怕他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