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
“这是血?”
卢庚看着地面,脚碾了碾土。
一群新来的人这才注意到地面上斑驳的暗红色。
他们原来不知道那是血,此时一听,再看过去只觉得渗人至极,全都面露惊恐。
“不是与你们说过了吗?我们跟奚州木昆部的胡人打了一场,就是在这儿。”泼皮提起此事,神色尤带着悲壮,“木昆部极残暴,若非重挫这一次,你们出关来,怕是就要被他们抓去做奴隶……”
众人出关就是为了逃离战乱,以为关外可以求生,没想到关外也这样危机重重,脸上直接露出惊惶不安。
厉长瑛没安抚,他们总得知道面临的是什么。
一行人进入到聚居地中心,泼皮便招呼众人放下身上的东西,欢欣雀跃道:“老大,快看我们都带回来了什么!”
他们纷纷打开箩筐和麻布袋。
陈燕娘、彭狼等人凑过来瞧。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没有空着,三分之一人背后的箩筐里背着的是各种没有把的工具头,三分之二的麻布袋里装得是粟米和盐,一个人约莫半石重,算下来,大概有三十几石粮,五石盐。
还有一些日常用品,针线之类的。
厉长瑛问:“带去燕乐县的东西,换不了这么多吧?”
盐应该是他们从太原郡带过来的。
泼皮他们八个人当时出去,身上背着的主要是药材,他们打到的猎物皮毛都要留着过冬,不能卖,除这些外,也就是一些从木昆部胡人身上扒下来的宝石。
这些东西绝对换不了这么多粮食。
泼皮道:“都是他给准备的。”
因为魏堇是假身份,他没有指名道姓。
厉长瑛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泼皮又指着众人身上的衣裳道:“这也都是他安排的,全都是双层,可以填东西御寒。”
“他怎么备出来这么多东西的?”
泼皮回答得十分清楚明确,“是用他的私房换的。”
厉长瑛没有察觉有什么问题,无言地看着这些东西。
如今还没有棉花,普通老百姓的冬衣,要么是皮毛衣裳,要么就是填木棉和芦苇花的麻布衣。
麻布袋也能改了做被子。
他们多了这么多人,带来这三十几石粮食,依旧不够吃,至少得翻倍才行。但人手不够,他们又没能好好养伤,方方面面效率都极低,只是咬着牙撑罢了,人多一些还可以尽量准备。
有利有弊。
魏堇为了帮他们过冬,怕是尽了最大力气,家底都掏空了。
厉长瑛才信誓旦旦地说不依赖旁人,转头魏堇就给了她这么大的馈赠,她又不可能假清高的不要。
不能让魏堇吃亏了。
于是,厉长瑛当着众人道:“回头咱们缓过来,要还给他。”
泼皮和卢庚这一瞬间共脑了:还啥还,他巴不得当聘礼呢。
旁边,乌檀听到厉长瑛分得清楚的话,表情舒展。
泼皮拎过来他背着的箩筐,翻出来一个长十五寸的方正木匣,道:“这也是他给你的,他忙了许多天收集,说是你用得上。”
厉长瑛接过来,打开匣子一看,最上方是一个厚厚的信封,信封下面,满满一匣子,是线装好的书册,统共有十几本。
信封里不知道写了什么,厉长瑛简单翻了翻书册,有药方,有烧砖烧陶器的方法,有榨油的方法,有机关的做法,竟然还有连□□……
分门别类,字体工整清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泼皮道:“都是他亲手写的,那些天他眼睛都熬红了。”
他语气里都有些感动了。
厉长瑛一脸动容。
这得多费事儿。
堇小郎这朋友,能处。
泼皮觉得时机到了,咳了一声,夸大其词道:“老大,你不知道,咱们假死这事儿传回燕乐县去了,他瞒着你爹娘和所有人,自个儿病得都起不来床了,瘦得不成样子,还咳血了……”
“咳血了?!”
厉长瑛和卢庚同时发出惊呼。
陈燕娘和彭狼也满眼震惊地看向泼皮。
泼皮一顺嘴就过分夸大了,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他身体这么差?”厉长瑛关心,“常老大夫在,没给他补补?”
泼皮睁大眼睛,迷惑地看着她,“……”
不对不对不对,重点不对!
这时,卢庚硬气地反驳:“我家公子龙精虎猛!身体咋会差。”
厉长瑛眼神怪异。
泼皮一脸麻木且心虚。
这不怪他,绝对不怪他。
第77章
此时晌午刚过, 泼皮他们赶了十几天路,负重翻山越岭,今天都还没吃过东西。
厉长瑛叫陈燕娘带人给他们做一些吃食。
众人就地休息。
厉长瑛撕开了魏堇的信。
泼皮在旁边道:“他说信不能外传, 让我亲手交给你,卢护卫一路上都在我左右。”
泼皮和卢庚背回来的箩筐里都是私人物品,大部分是厉长瑛的, 有林秀平为她收拾的冬衣,有她惯常用的一些物品,再就是魏堇的匣子;小部分是他们自己的。
魏堇的信很厚, 厉长瑛神色郑重地展开。
【阿瑛
雪霁初晴,见字如晤】
厉长瑛抬头,“燕乐县下雪了?”
“啊?”泼皮迷茫, “奚州下雪了?”
彭狼在旁边儿砍柴,顺便听他们说话,回了一句:“没有啊。”
“奚州都没下,燕乐县咋会下雪。”
厉长瑛便只当魏堇是对仗凑字数, 继续看起来。
“这些人是卢护卫路上捡的?”
卢庚学话道:“老屈说公子在燕乐县停下,让我顺路聚集一些人带过去, 还说女人得繁衍生息,不能嫌女人拖累。”
繁衍生息……
厉长瑛捏信纸的手一紧。
该说这些人不愧是幕僚吗?还一穷二白, 就已经考虑到延续和生育了。
人是发家的根基, 孩子乃至于人的存活极低, 女人可真是必不可少……
“四处都在抓壮丁,我路上只捡到这些人。”
厉长瑛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信上。
魏堇信中讲起,他进入到燕乐县后没多久,便和太原郡的屈蕴之联系上,彭家的老三和老四快马加鞭亲自走得这一趟, 带回屈蕴之的第一封信。
卢庚又带回第二封信。
秦太守名声好,建氏族志后,运作得当,博了不少氏族的好感,又接收赈济难民,在河东诸郡的声望水涨船高,一些小氏族原籍动荡,便携家带口过去投靠。
厉长瑛和魏堇离开时,他的难民营中约有八千人,两个月不到,便汇聚了两万,且还在增长。
济阴的起义军势如破竹,打进东都,抢了许多的豪族和粮仓,皇帝扔下东都,带着朝臣跑去了西都。
江南早打得不可开交。
西戎犯境,趁机抢占了西部大片国土。
卢庚离开太原郡之前,突厥使臣经过河东入西都,趁火打劫,要晋朝与他们单于和亲,送公主和财宝粮食过去。
晋朝外忧内患,大半国土都陷入了战乱。
各大势力都在抢夺粮草,只有百姓什么都没有,不是饿殍遍地,便是充作壮丁入营,很多百姓宁可藏进山林也不想当兵送死。
河间王盘踞河北道,也在不断地吸纳难民为兵,扩大势力,早晚会和河东、河南冲突。
厉长瑛看着魏堇三言两语便将中原的局势说清楚,内心却沉重又悲凉,物伤其类,她和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一样,也不过是这乱世里的一粒尘埃……
何去何从……
厉长瑛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去,呼掉胸口的浊气,将眼下这一张信纸放到最后。
魏堇详细讲起他打听到的奚州局势、河间王和薛将军的为人和他会努力促成的走向,以及对厉长瑛接下来的建议。
现在是要以整个奚州为棋盘,以大局观之,短期内跟厉长瑛都没有什么关系,她现在根本没有资格上棋盘,更遑论做执棋之人。
当下,她能做的先是极尽可能地生存,其后便是极尽可能地稳固堡垒,然后是极尽可能地发展壮大。
魏堇一连用了数个【极尽可能】,然后在信上写道——
【知卿意已决,视死亦不退】
他说知道厉长瑛已经决定【孤注一掷】,告诉她,奚州是一个可以用纯粹的暴力构建权力的地方,很适合厉长瑛,鼓励她【旁人可往,厉长瑛亦可往】。
但魏堇又劝诫厉长瑛,她既是选择了,便要转换思维,可以亲力亲为,不可没有界限、底限,更要规避风险,否则一个首领折了,便是毁灭性地打击,无将之师必定溃不成军。
他说考虑过让翁植过来,但这个冬天翁植对她没有多大用,她需要亲自带着众人走出生存的考验,获得更多的死忠之心,也彻底完成她的蜕变——她不能再单纯地站在某一方的立场上思考,而是站在首领的立场上,以整个族群的生存和发展思考利弊,建立她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