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既是警醒其他人,也是警醒我和你们。”
“为了一起度过难关,一定要有人承担起更多的责任,冷眼旁观也是害了我们自己。”
厉长瑛很认真地说:“现在,我想让大家提出问题,在隐患扩大之前,咱们提前解决、应对。”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一时安静。
小菊蹲在离厉长瑛最远的位置,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她,诚惶诚恐地不太敢随意说话。
泼皮、彭狼和陈燕娘是厉长瑛最近的人,应该先其他人接住厉长瑛的话。
陈燕娘先前听了厉长瑛的新安排,就有些想法,率先道:“老大,采集到的分给他们,算是理所应当,粮食是魏公子给您的,他们凭什么白占那么多?”
她站在厉长瑛的立场上,觉得这样厉长瑛吃亏。
乌檀父子和小菊以及他们身后的人都在“白占”范畴内,更加无话。
泼皮在底层摸爬滚打,见过更多低劣的人,附和陈燕娘:“穷人太穷了,一点东西都看得比命重,东西变成他们的,又被迫转给别人,他们可能不会对老大你感恩戴德,还会怨恨。”
厉长瑛没想这么多,她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有些天真的,否则当初也不会被翁植他们四个骗鸡。
“小菊,会这样吗?”
厉长瑛问。
“我……”小菊舔了舔嘴唇,停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会。”
厉长瑛沉默。
泼皮怕她难受,连忙道:“老大你别想太多,朝廷赈灾都没你大方。”
他不像在安慰,倒像是在嘲讽。
陈燕娘下意识拍过去,想让他少说两句。
“啪。”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洞内。
寂静,尴尬。
厉长瑛道:“如果是以酬劳的方式呢?每个小队当日结算,月底统一发放?”
她根本没难受,反倒提出了另一个办法。
陈燕娘和泼皮的尴尬消失。
泼皮立马响应:“这样更好,简单多了。”
厉长瑛道:“你们都赞同吗?”
彭狼和陈燕娘都赞同。
其他人没想到会问他们的意见,过了一会儿,才表达了看法。
乌檀和老族长班莫其也认为比之前那样好。
卢庚说他都没意见。
小菊最后一个,答得很慢,“……我也赞同。”
厉长瑛发现了,“有什么说什么,叫你们来就是要畅所欲言。”
小菊犹犹豫豫地张嘴:“有的人很能吃,吃得快,冬天还没过去粮先吃完了,可能会抢其他人的……”
她说得委婉,其他人却一下子想到了更多。
人性不能挑战,有可能会有恶劣的行径。
到时候也是麻烦。
“要是魏公子或者老翁在就好了……”
泼皮抓耳挠腮,苦恼不已。
厉长瑛反问:“你是觉得咱们自己做不好?”
“不是。”
泼皮否认,然后解释:“我就是觉得老大你应该威风八面的,这种事情应该那些心眼子多的人操心。”
卢庚不满,声如洪钟,“小子,你说谁心眼子多!”
泼皮害怕地贴近陈燕娘,讪笑,“小声点儿,小声点儿,别吵到另一头的人。”
陈燕娘推开他,泼皮又贴回去。
卢庚重重地哼了一声。
“明琨那时,你们不也做到了?困难多了去了,那又如何?”厉长瑛语气严正,“不会就学,错了就改,我们没尝试各种可能,没努力到极限,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做不到?”
就算术业有专攻,也不是现在。
她没说得是,她可以做不好,可以不做,可以交给别人做,但是不能不懂,不能失去掌控,哪怕是魏堇,是她的父母,是任何一个精明能干的人。
厉长瑛道:“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应该先一起以度过冬天的危机为目标,统一分配,所有人吃一锅饭,最大的问题在我,我的威慑不够,不足以教人信服。”
洞中再次寂静无声。
珠子晃动,老族长班莫其声音厚重,“我们的部落,最强大最有智慧,能够保护族人,带领族人前进的勇士才会成为首领,这也是我们的族人愿意追随你的理由。”
“除非有新的更强的勇士挑战你的权威,取代你的地位,才会改变。”
“而强大的、狩猎最多的勇士理应享受尊崇,获得更多的奖励,吃到更多更好的食物。”
老族长只说了这些。
在场的人全都是信服厉长瑛的,他们都不会质疑她本人,但是新来的人没有跟他们有过相同的经历,会质疑厉长瑛的能力,质疑厉长瑛的性别,质疑前人的话……
如果厉长瑛让大家怎么干大家就得怎么干,让大家吃多少,大家就得吃多少,所有人,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基于畏惧,都只能服从,就不是问题。
魏堇信中也说过,奚州是一个可以用纯粹的暴力构建权力的地方,那么,最先建立的应该是她的威信,而最直接的方式……是武力震慑。
她需要几场表现她实力的强有力的表演。
厉长瑛不得不反思,她的首领意识不够,她应该人一来,就来一场“盛大”的演出,唬住人,再多展现她的智慧,收拢人心,然后找到时机就杀鸡儆猴……
她就刚开始让小菊和阿勇跟新来的走近,说一说事儿,其他时候都闷不吭声地干,太老实了。
厉长瑛头皮发痒,似乎突然开窍了。
正事儿得干,也要不断不断地作秀。
“山洞明天应该能挖通,我教大伙儿做土坯,造土炕和火墙……一天两天理顺后,我分别从两个队抽一些人一起去打猎。”
“卢护卫,乌檀,回头我们也多切磋切磋,就约在早饭前吧。”
大家都没有意见,完全支持她的打算。
不过,他们也都希望厉长瑛不要再做普通、基础的劳动,那些其他人都能做,她是首领,她能做的别人做不到,她本就该区别于其他人。
厉长瑛想了想,也接受了这个建议。
“还有别的问题吗?别藏着掖着,有就提。”
厉长瑛并不是独断专行的首领,方才的交谈,就证明她很能接受别人的意见,也确实如她所说的想要解决问题。
乌檀便道:“我的族人们跟大家不能交流,也担心汉人们不会真诚地接纳我们。”
既然前面说了那些,厉长瑛自然得有所行动,当即对老族长班莫其道:“我原先想着忙过这阵儿再学胡语,如今看来,刻不容缓,可否请您和乌檀劳累之余,先多教我说一说胡语,文字慢慢来,如何?”
两人自然答应。
这是个态度问题,厉长瑛先前做得和说得都不够,表现出来的接纳和诚意也不太够。
厉长瑛又多说了几句:“到底是在奚州,如今先紧着生存,是没有办法,等到空闲了,其他人也得学会说胡语才行。”
她还开了句玩笑,“兴许日后还能结亲,我不就是先例。”
“是,我的族人们也会学说汉话的。”
乌檀听到“结亲”,嘴角在黑暗中咧开,声音中掩不住地笑意,“如若通婚,也是大喜事。”
卢庚警铃大作,瞪视他的方向。
泼皮也想起了远在关内的魏堇,仗着人看不见,默默地双手合十,为他祈祷。
混居,通婚是必然。
大饼也得画起来。
“我既然接纳了你们,就不打算永远蹲守在这大山里,做个缩头乌龟,早晚有一日要走出去,努力带着大家过得更好更富足,吃饱穿暖,让后代不必再像父辈这样朝不保夕。”
活下去,活的更好。
这是最质朴的希望。
也是所有人都希望的。
厉长瑛要让他们知道并且加深他们印象,跟着她,才有可能实现希望。
“还有要说的吗?”
众人思考。
小菊动了动手,想说又有些踌躇。
她衣裳摩擦,发出了窸窣声。
厉长瑛耳朵好,“小菊?”
小菊沉闷地小声道:“我能单独跟您说吗?”
厉长瑛闻言,干脆地答应。
其他人纷纷退出去,只剩下两个人。
“平嫂说,丑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我也留意了下,可能……”被欺负了。
厉长瑛猜到了她没说完的话。
丑妹是被逼迫还是自愿的?
她不说出来,别人没法儿妄自下定论。
小菊又歉疚道:“阿勇跟我说,今日的事儿,他发现了一点,但是怕惹麻烦就没说。”
有人发现,怕事不说,厉长瑛并不意外,可能也不止阿勇一个人发现了。
厉长瑛没有追究之前,只道:“你跟他说,我很看好他做管事,但如果总是怕惹麻烦,我也怕他担不起事。”
小菊一听,连忙道:“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