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什么拉拢?”
高亦取出一封密函,指了指不远处地上跪着的王东明。
赵蛮姜接过来,展开细看。很快,她的眉头骤然紧锁,反复去确认密函收尾的印信。
“这……可是真的?”她的声音有些不稳,看向高亦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与愤怒。
“千真万确。”高亦面色平静,仿佛未察觉她的情绪。
一阵风穿庭而过,她手中的纸页猎猎翻响。偃州城明明是暖春,赵蛮姜只觉有一股凛冽的寒意刺入骨髓。
密函中写明,疫病如今已遍传偃州,但镜国与庄国局势紧要,朔崧关绝不可失。镜帝已调两万兵马前往关口,为防疫病蔓延至军中,下令将偃州城封城焚毁,不留一个活口。待疫病随人命一同湮灭,军队便直接接管城池,顺势镇守。
好一个赶尽杀绝的除疫之法。
又是焚城。南凉,秋叶棠,如今又来一个偃州城。赵蛮姜咬紧下唇,攥着密函的手指节发白。她抬起一双因愤怒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高亦,声音近乎嘶哑:“不是已经有方子了吗?”
高亦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
赵蛮姜并没有真的在等答案。她知道,密函真伪已不再重要。她本就不是那个真正研制出药方的人,对方子也始终存疑。
无论真相如何,高亦早已将盈和晞给的那一千兵马,连同她赵蛮姜本人,一齐算进了这盘缜密的棋局之中。
而直至此刻,她仍是一颗孱弱无力、一无所知的棋子,被卷入这场巨大的阴谋旋涡,身不由己地被越扯越深。
赵蛮姜闭上眼睛,脑海里恍然掠过易长决的身影——如若他陷在如此的情势里,他会如何应对……
良久,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再度睁眼时,那些幻影已然消散。目光恢复清明,声音冷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去见魏枕川吧。”
*
王东明此人约莫三十多岁,生得白净,一对眼睛狭长上挑,透着一股子精明气。一开始听说是去找魏枕川,又是哭闹又是耍赖,生怕被他就地正法了。后来高亦不知跟他说了什么,不仅将他哄骗住了,眼下他反倒主动请缨同去劝说魏枕川,口口声声说要为偃州城搏一线生机。
“我与他父亲也算旧识,论辈分他还该叫我一声叔。”
此时王东明已洗净脸面、换了衣袍,瞧着文质彬彬,倒真有几分郡守气度。
叶澜跟在赵蛮姜边上,被嘱咐不得随意开口,却仍忍不住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其余几人也不愿搭理他,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兀自念叨不着,眼神还不住往赵蛮姜身上飘:
“魏枕川这小子就是一根筋,让我们在这儿干等,好歹我也是堂堂郡守……”说着着略有些底气不足,摸了摸鼻子继续道,“我也不跟他计较这些,可神女身份尊贵,又是偃州城的大恩人,他还敢如此怠慢……”
就在赵蛮姜几乎按捺不住要扇他了,两个小兵穿着的人过来,把他们请上了城墙。
第90章 大义
风很大, 赵蛮姜的衣摆被风扯着四处乱撞。城墙上每隔几步便有士兵站岗,翻飞的衣袖偶尔扫过他们甲胄,惹得几道目光悄然追来。
“乱看什么。”一声严厉的呵斥响起。
赵蛮姜循声望去, 这才算是看清了魏枕川的模样。
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眉宇间凝着一股凛然正气, 身姿高大, 挺拔如剑, 整个人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贤侄。”王东明不知死活地唤了一声, 正打算继续套近乎,就被魏枕川一声冷厉的呵斥打断——
“来人,拿下!”
王东明吓得直往赵蛮姜身后蹿躲:“神女娘娘救我……”
赵蛮姜端正行了礼,缓声开口:“将军且慢。我等今日带此人前来,实有要事相商。至于如何处置他,不妨待议事后再定夺, 您看如何?”
魏枕川看向她:“我知道你们。本来你们前来救疫是行了天大的善举,于我们偃州城是大恩,我本不该怠慢。但你们行事诡秘, 透着一股算计的阴谋味儿——我不喜欢。把人留下, 你们可以走了。”
短短几句,赵蛮姜已摸清此人脾性。她刚想开口, 却被高亦截过了话头:“魏将军, 我们如何抓来王东明,又为何带他来见你,难道你不好奇么?”
赵蛮姜察觉, 魏枕川看向高亦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冷淡,甚至称得上厌恶:“高先生, 这次又想与我谈什么交易?”
高亦微微一笑:“高某并非商人,从不轻易与人交易。只是眼下有一道生死难关,不得不来与将军谈一场合作。”
魏枕川神色更冷:“天色已晚,高先生有话直说。若再这么弯弯绕绕,就恕魏某不奉陪了。”
高亦目光扫过四周兵士:“人多口杂。”
魏枕川不耐烦地屏退左右兵士,高亦也示意其余人退至城楼另一侧,只留赵蛮姜他们三人。
“说。”魏枕川言简意赅。
高亦不疾不徐:“偃州大疫发生两月有余,除去一个逃跑了的郡守,珅都可曾有人过问?可曾派一人来救疫?”
魏枕川沉默。
高亦继续:“听说边境那边与庄国战事又起,镜军若再败退,便只能退守朔崧关了。西边的焱国虎视眈眈,东边的茕国也有狼子野心……如此局面,顾不上小小一个偃州城,似乎也合情合理,将军以为呢?”
“偃州城毗邻朔崧关,庄军一旦破关便可长驱直入,如此要塞,岂是说弃就弃的!”魏枕川声调陡然升高。
高亦从怀中取出密信:“将军通晓兵法,明辨时势。那不妨先看看这个——是从王东明身上搜得的。”
魏枕川将信将疑地接过,借着晦暗的月光迅速扫视,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猛上前两步,就着微光再次细看,指节渐渐发白。
“你……这是真的?”他倏地抬头,目光犹豫一把利刃,直直穿来。
高亦神色未变:“不然王东明为何要逃?将军若派遣斥候稍作探查,便该知道,两万镜军已向偃州城方向行进;王东明我也带来了,魏将军尽可亲自审问。总之,事情真假,魏将军自有判断。”
魏枕川的呼吸沉重起来。
“将军麾下守军不过五千,此事若是真的,即便真能抵挡那两万兵马,可若前线镜军败退朔崧关呢?届时数千守军要面对的可不止两万王军,还要加上前线撤下来的好几万溃军——哪怕将军麾下人人以一当百,只怕也难挽狂澜。”
“疫病你们不是能治了吗?只要……”魏枕川话说到一半,却自己顿住了。他已经看清了眼下的局势。
疫病是否清除,不是谁一句话便能证明。若要取信于镜王,必需时日验证。但是眼下边境告急,朔崧关一旦失守,大镜国土就岌岌可危……但凡疫病尚存一丝存在可能,镜帝便绝不会容偃州城存活。
镜帝如今要的,是偃州城百姓与这场疫病同归于尽。
夜风掠过城楼,旌旗猎猎作响,在寂静中显得有几分阴森。魏枕川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冷意从脚底蔓遍全身。
良久,他才干涩开口:“你……是要我谋反?还是投敌卖国?”
高亦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将军端方重义,高某岂会怂恿你行此大逆之事?我们今日前来,是为将军指第三条路。”
他将赵蛮姜轻轻向前引了引:“去年传闻得沸沸扬扬被搜捕的前朝公主,将军应有所耳闻。她先前被庄国接为客卿,如今已被迎回。我等所望,是请将军匡扶正统,光复前朝,推翻那位不公不仁不正的篡位者。”
魏枕川呼吸一滞,目光缓缓移向赵蛮姜。她一直静立不语,只以一泓深静的眼神迎视着他。夜色将她那双明澈的眼眸染得更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泉,蛊惑着,诱惑着往来行经的人,去往一丛罪恶的深渊。
魏枕川没有再追问公主身份的真假——此刻那已毫无意义。他只艰难地将脸转向一侧:“你们先回吧……容我想一想。”
一直沉默的赵蛮姜却忽然开口:“魏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单独与将军一叙。”
高亦似乎也没料到她如此反应,眉头微蹙,看向赵蛮姜的目光带着探询。
魏枕川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最终点了头:“好。”
赵蛮姜显然已有打算,抬手指向城墙中间那座重檐庑殿顶的城楼:“方便入内一谈么?”
“殿下,您的安危……”高亦欲言又止。
魏枕川抬手止住他的话:“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说完,便引赵蛮姜向城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