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蛮姜在城楼门口瞥了一眼驻足原地的高亦,一踏进门便反手将门合上,随即快步走到魏枕川面前,直接屈膝跪下了——
“求将军救命!”
魏枕川怎么也没料到是这样的局面,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你这是做什么?”
赵蛮姜却握住他的手腕不肯起身,“魏将军,你先听我说。”
魏枕川这才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些不妥,抽回手后退半步。
“方才听完高亦所言,魏将军想必已明了,眼下局势已经十分紧迫。我知道,魏将军还不能判断密函真假,所以难做决断。”
她抬起头,目光清冽:“可密函是真是假已不重要了。偃州百姓历经大疫摧残,才刚有一线生机,我实在不忍看满城百姓的性命,成为权谋取舍的代价。我见将军是心怀大义之人,虽说不齿高亦的阴诡手段,但如今……救人要紧。”
魏枕川神色微动:“你与那姓高的,究竟是什么关系?”
高亦刚到偃州城筹谋的时候,魏枕川见过他,那时候身边还没有这位“神女”。如今搞出这些装神弄鬼的造神架势,着实让他反感。
赵蛮姜唇瓣轻抿,垂眸道:“我本孤身飘零,无足轻重。困于庄国时,是高亦设局救我脱身,带领我的一千亲兵回到镜国……魏将军应当明白,庄国所谓‘客卿’不过虚名,我实为人质。高亦出手相援,自然另有所图。但偃州百姓的苦难是真的,我不忍百姓受苦,才参与其中,为偃州百姓治疫。”
魏枕川看着她仰起的脸庞。那双深黑的眼眸里盛着粼粼水光,眼神里无助的祈求像密密的丝线延伸出来,缠绕了他满身。
她是哭了?
他发现自己似乎无法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你希望我怎么救?”魏枕川蹙眉问道。
赵蛮姜俯身一拜:“密令真假我也无从分辨,但我蹚了这滩浑水,便再难清白,如今我只求救偃州城无辜百姓于水火。我带回的那一千亲兵明日便可入城布防,魏将军若仍难决断,只需放行即可。倘若并没有弃城屠戮百姓这一事,布防自可撤回,魏将军也还是偃州城的守城将军;若镜军当真来攻——”
她语气凛然:“我必率那一千将士,死守偃州城。”
魏枕川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力道强硬:“姑娘将魏某看作什么人?首鼠两端、龟缩自保?那与王东明之流有何差异?姑娘既大义愿为我偃州百姓涉险,魏某身为守城之将,又岂能置身事外!我先前犹豫,是不信那个姓高的。但百姓安危当前,魏某又怎可能袖手在旁。”
赵蛮姜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魏将军这样说,我便安心了。”
“你当真是前朝公主?”魏枕川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叫赵蛮姜,将军直呼姓名即可。”她坦然回视,“如今我是何身份还重要么?将军只需知道,我与每一位偃州城守卫士兵一样,愿为此城百姓而战。”
魏枕川沉默良久,才慎重地开口:“好,赵姑娘,我信你。我信的并非你的玲珑话术,而是信你身为医者,一腔济世的仁心。”
这些时日她救疫的用心和行动都被全城人看在眼里,“神女”不是谣传里的虚影,是她穿梭在疫病里于生死间抢夺来的声名。
赵蛮姜正要道谢,却被他抬手止住:“有一言在先——魏某不听命于那姓高的。赵姑娘,我只与你合作。他图的是运筹棋局,我们图百姓安危。”
赵蛮姜这才勾起嘴角,真切地笑了:“好。我相信有将军携手,定能走出这困局。我也替这一城岌岌可危的可怜百姓,感念魏将军的忠义之心了。”
说完,她敛眉告辞,转身推门而出。
就在跨过门槛的那一霎,唇角笑意悄然隐去。月光也在那一刻被她拥进怀里,眼里阴沉的深潭被照亮,眼眸里重新闪着潋滟的光。
魏枕川说错了。高亦图的是谋局,而她图的是人心。
这层层包裹着的算计里,高亦精准地掌控了各方的局势,也看准了魏枕川的微妙立场。这位年轻的守将困在这真假难辨的纷乱局势里进退维谷,迟早会落入高亦的套局。
但是赵蛮姜可以推他一把,让他站在自己这一边。
她并没有多意这一城百姓的死活。救疫,不过是不愿做高亦手中那枚听话的棋子,也因不想辜负阮久青昔日的教诲。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多高尚的初衷。
但她要用这一城百姓的安危,去拿捏魏枕川的人心。幸好,她向来擅长作戏,扮演一个心怀仁义悲悯众生的慈悲者,并不多难。
——魏枕川求的是义。他为人正直磊落,因而厌弃高亦字里行间藏不住的阴私算计。那赵蛮姜便把他推向那条正义、道义的路上,求他救危在旦夕的偃州城无辜百姓,求他救一个看似目无所依孤立无援的自己。她来成全他的英雄大义。
他不会不同意。
第91章 像她
回去一路上高亦都没问她什么, 她也对谈话内容只字不提。王明东被押回来了——她也早料到高亦不会留这个人给魏枕川平添猜疑。
到济世观时,夜色已深,赵蛮姜径直回了屋。却看见林孝和揣着手倚在门边等着, 脑袋还因困顿在墙上轻点着,一副等了许久的模样。
听见响动, 她醒神看见进来的人, 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脸上也绽开笑意, 起身迎上来。
赵蛮姜请她进屋,见她的模样,主动开口问道:“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林孝和有几分不好意思,眼神有些闪躲:“阿姜,你可不可以……把救疫的药方,给我看一下?高先生的药房从不让人进, 煎药也不让其他人沾手……我、我只是想琢磨自己先前的药方究竟错在哪里,我知道我不够聪明,就是……想再精进一些……”
她一番话说的断断续续, 仿佛用尽了力气, 末了又轻声补了一句:“可以吗?”
赵蛮姜静默地看了她许久,不知怎么就有些于心不忍, 在心底暗叹一声, 坦白道:“孝和,其实治疫病的药方并非是我研制出来的,是高先生给的。”她垂眸, 转身从书案底下取出那张纸,“而且这张方子还一些怪异,我尚有疑虑, 但眼下我也只有这个了。”
“原、原来如此……”林孝和怔住,似乎还没在这个消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但结合近日偃州城沸沸扬扬的传闻,也模糊知道,自己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信息,下意识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那……那……我先回去了。”
赵蛮姜一直垂眸站在书案前,没有再去看林孝和的脸,也不知道那张脸上除了惊异之外,会不会有失望。
次日,赵蛮姜让高亦派人拿印信出城,把张温那支精锐调过来。高亦这才开口问:“殿下许了魏枕川什么?这样重大棘手的事,他竟答应得如此干脆。”
赵蛮姜迎上他的目光,短促一笑:“自然是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高亦也不再多问,遵照吩咐遣人去调兵。
之后,她便出门去找魏枕川——守城的诸项事宜,已刻不容缓。
偃州城已封城两个多月了,城内粮水尚且充足。这还得益于朔崧关曾屡遭进犯,城中一直备有充足的战储,也正是因此,镜军若从前线撤退,必经此城补给。
但此次要防的却不是北向朔崧关的城门,而是南面——如果密函是真,镜国王军的两万兵力正从那边迫近。因此许多城防工事,都需从头构筑。
赵蛮姜随魏枕川勘察南城门一带的地形,提出撤换木门,替换为铁质悬门以防火攻、增筑瓮城等建议。
魏枕川眼中掠过赞许:“赵姑娘也通晓兵法?”
赵蛮姜想起孙先生,只微微一笑:“略知皮毛而已。”
她也未曾想过,昔日以为无趣的兵法课堂教予的东西,竟真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再回到住处时,她才察觉到似乎一整日都没见到林孝和。问了旁人,只说她是累着了,要在家里歇息几日。
是在躲着自己吧。赵蛮姜心想,兴许是那日的真相,太过令她失望了。
眼下大战在即,她无心多想,暂且随她去了。
城防调动难以隐蔽行事,毕竟光天化日,百姓都看在眼里。但如今年“神女”的声望很高,即使他们行事有些不寻常,也少有人怀疑什么。
张温率领的一千兵马很快已抵达城外,事先让他们换下了庄国的军服,扮作寻常百姓的装束进城。此次城防也算抢占了先机,趁镜军还未到,赵蛮姜与魏枕川协力,紧锣密鼓地布置坚壁清野等诸项事宜。